文/胡吰誌|義大利
走跳波蘭、義大利中,立志踏遍世界卻又常常想回國(苗栗),見到我請說一句「仰會恁靚!」,承蒙。
賽馬場上的旗幟VS.義民廟前的聯庄
義大利托斯卡尼的中世紀小城西恩納(Siena),每年夏季都舉行聞名世界的賽馬節(Palio)。對在地居民而言,那絕不是演給觀光客看的秀,而是17個街區 (Contrada)之間,賭上名譽的戰爭。
我發現對當地人來說,自我認同是這樣子的:「義大利人」靠後,「西恩納人」放中間,「我是狼區的人」才是優先。這種極致到近乎瘋狂的在地自豪感,不禁讓我稍稍聯想到新竹義民祭的「十五聯庄」和六堆的在地認同。
西恩納的17個街區與客家的聯庄機制,在起源上有著高度的相似性:它們最初都是為了「生存與防衛」而生的命運共同體。當西恩納各街區為了水源、領土甚至名譽在廣場上競爭時,臺灣的客家庄也曾在高屏六堆或是北部的聯庄祭典中,透過這種區域性的動員來確立「我們是誰」。
然而,我在西恩納看到的是一種「活著的對抗」。即使在2026年的今天,一個鷹區(Aquila)的年輕人依然會為了守護自家的旗幟,與豹區(Pantera)爭得面紅耳赤。但在臺灣,我們的庄頭意識卻在「客家」這個大標籤下逐漸變得扁平。我們習慣說「我是客家人」,卻愈來愈少人能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新埔某某聯庄的人」。


被消滅的「庄味」
為什麼西恩納的街區認同能傳承千年,而我們的「庄頭感」卻在流失?
我認為,這與我們過去30年推動客家文化的方式有關。為了在公共傳播中建立辨識度,我們成功塑造了「油桐花」、「藍衫」等強大符號。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無意間把客家的多元性給「均質化」了。當我們只剩下這些標準化的符號時,不同庄頭之間的獨特性就消失了。
在西恩納,認同不是抽象的花布,而是具體的、帶有「攻擊性」的自豪。他們不追求一個統一的義大利形象,而是深信「唯有當我的街區獲勝,西恩納才完整」。反觀我們,是否因為太想融入主流,太想證明客家很「優雅、和平、大同」,反而修剪掉了客家庄頭裡那些最具生命力的、甚至帶點「野性」的競爭意識?

腔調=地圖:層次+厚度的敘事
在這生活一陣子,西恩納替我上了一課:「真實的差異,比精修過的統一更有魅力」。
在義大利,腔調就是一個人的座標。而在客家文化裡,「四縣」、「海陸」、「大埔」、「饒平」、「詔安」這五種腔調,其實就是五張不同的文化地圖。當我在義大利與人交流時,如果我只能用標準的、去脈絡化的內容介紹臺灣,我只是一個資訊傳遞者;但如果我能使用四縣腔、使用對家鄉土地的韌性、帶著庄頭競爭留下來的歷史記憶去對話,頓時就成為有厚度的說好故事的人。
外交不只是國家的硬實力,更是一個族群如何展現其「本體安全感」(Ontological Security)。一個對自家庄頭有絕對自信的人,在國際舞台上是相對不會畏縮的。因為他知道,他的背後不是一個模糊的標籤,而是一座具體的敬字亭、一間具體的義民廟、以及一群具體的、不服輸的鄉親。
別讓「國際化」成了「去在地化」
西恩納人讓我看到,認同不需謙卑,也不需統一。臺灣客家的未來,不在於我們能把油桐花印得多漂亮,而在於我們能不能重新找回那種「我這個庄頭就是不一樣」的傲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