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1999年4月，大學畢業出社會四年有餘，在立法院擔任國會助理，累積了點歷練，自以為有理想性。當時，積極參與反美濃水庫運動，協助鄉親陳情抗議，很熱血。

同年6月南下參加黃蝶祭，首度拜訪美濃，第一次走進水庫預定地黃蝶翠谷。抵達活動場地前，聽到遠方山谷傳來的悠揚嗩吶。朋友說：「快點、快點，主祭典要開始了！」

黃蝶祭至今30年、美中客家八音社20年的關鍵八音師傅就是林作長。李慧宜攝

左為林作長、右為黃淑玫，他們是美濃國中八音社與黃蝶祭八音傳承的堅實後盾。朱家禾攝

這是與客家八音的第一次接觸。我坐在摩托車後座，任憑燥熱的薰風吹拂臉龐，心跳得很快。心想，「這群反水庫的人搞真的，他們用祖先的音樂來對抗、來唱歌、辦活動。」

如果沒有客家八音

27年過去了！今天（7月3日）早上，美濃愛鄉協進會舉辦一場客廳會，主題是「黃蝶祭的八音與祭儀傳承」，由內心還有一點感動的我擔任主持人。與談人包含協會常務理事邱靜慧、資深八音師傅林作長、後生八音師傅潘俊名、美濃國中客家八音社創社老師黃淑玫與協會專案執行陳俊名。現場來了二十多個朋友，大家齊聚一堂聽故事，也拋出有趣的思考。

靜慧任職協會15年，堪稱地表最強總幹事。他最熟悉黃蝶祭的來龍去脈，也最了解活動形式的轉型與變遷。他說，黃蝶祭是祭神、祭伯公，每次活動進行讓他最擔心的是祭儀和八音的搭配，「雖然只有短短20分鐘，可是人要怎麼站、儀式要如何走，很容易出錯。沒有老師傅的指點幫忙，很難做好。」

說到客家八音在黃蝶祭的角色，作長哥（左）聊得很澎湃。朱家禾攝

客廳會的形式像是客家人在夥房廊仔下聊天互動的氣氛。李慧宜攝

第一屆黃蝶祭誕生在1995年，只要有客家八音就有林作長。作長哥是現今美濃最資深的八音老師傅之一，也是最相挺美中客家八音社的指導老師，二十年不改其志。他說：「一開始真的不知道這群年輕人在搞什麼。最早的時候，是阿豐仔（鍾永豐）、（林）生祥來找我，他們很認真學習八音，會來找我討論，我很佩服他們。凡是我可以配合，我一定盡力做，對我來說也是學習。」

作長哥口中的盡力做，一做就是三十年。黃淑玫老師特別感謝作長哥用客家八音守護黃蝶祭。他說，對參加黃蝶祭的人們來說，就算不會說客家話也沒有關係，「因為只要八音的旋律一出來，美濃的客家味就出來了。」

美中客家八音社的創社老師黃淑玫，是現今美濃八音傳承的重要推手。朱家禾攝

邱靜慧分享黃蝶祭藝術美學的獨特性，其中一部分是來自客家八音的引導。李慧宜攝

黃蝶祭的核心精神，包含人與自然的和解、人際的交工、在地主體性的體現與客家族群的家園守護。祭儀，是人向神許諾、向自然承諾的過程，而八音將精神和諾言緊緊相連，使活動充滿神性。

年輕世代的自我展現

美中客家八音社至今屆滿20周年。創設老師黃淑玫已經自美濃國中退休，但是從來沒有離開八音。直在現在，他依然每星期一準時到他一手推動成立的八音傳習室關心學生的練習狀況，也會在每年的滿年福與新年福期間，帶領畢業的學長姐和當屆國中生擔任文化志工，浸淫在傳統祭儀與客家八音中。

綽號「阿名牯」的潘俊名，27歲，是目前美中八音社畢業學長之中依然持續勤練八音、可以做各種野場的年輕師傅。他說，八音展現客家人的喜怒哀樂，在婚喪喜慶、祭天迎神儀式中營造各種氣氛，「尤其像黃蝶祭這樣對美濃有重要象徵的活動來說，客家八音特別重要。主概念設計、儀式程序如果有調整，客家八音的曲目或搭配方法，也要跟著『滾動式修正』。」

在阿名牯的心裡，活用八音是傳統客家音樂在當代發展很重要的功課。

陳俊名與阿名牯年紀相仿，是一位創作型的音樂工作者，也是美濃愛鄉協進會的工作人員，雖然比較晚接觸黃蝶祭，但他深刻理解採集適合黃蝶祭演出八音樂曲的重要性。他邀請作長哥錄製「大團圓」、「什錦調」、「夢郎」等三首不同功能與風格的樂曲，並在現場播放。

陳俊名是最年輕的與談人，他非常認同客家八音在黃蝶祭的重要性並透過採集樂曲實踐想法。朱家禾攝

美濃有許多像鍾元元一樣的年輕文化志工，始終默默守護客家。朱家禾攝

八音流瀉而出，此刻神奇且令人動容。在場所有人靜靜聆聽，陳俊名適度穿插說明大團圓代表的祝福，什錦調看似大雜燴但簫、二弦、胡弦各有精準表現，而夢郎是典型的嗩吶調，以嗩吶帶領儀式進行，常用在請伯公的儀式中。

黃蝶祭╳客家八音

很難想像，一場關於黃蝶祭祭儀與客家八音的客廳會分享，會有如此精彩深厚的青春對話。而且，在場參與者一半以上都是比黃蝶祭還年輕的國中生和後生。

會末，黃淑玫特別點名在場美濃國中畢業的八音社成員。吳梓銜現正就讀大學，默默成立八音同好會；宋雅婷現在是美濃客家八音團的主力樂手，跟著團長謝宜文擔任福安國小客家八音社的指導老師；無論多忙多累，只要遇到滿年福、新年福，鍾元元都會回美濃跟學弟妹一起擔任文化志工；還有楊承翰，昨天（7月2日）一退伍就馬上參加客廳會，積極與家鄉和客家八音接軌。

黃蝶祭的過去，是祭儀與客家八音的對話，黃蝶祭的未來，是祭儀的無限可能，也是客家八音的傳承與創新。陳俊名說：「過去，我們做到了，未來，我們想要做更好。」

黃蝶祭與客家八音互為傳承，祭儀架設舞台、八音盡情展演，兩者相加相乘成就美濃未來底蘊。如今後生可畏、後浪可期，感謝老師傅無私付出、祖先在背後撐腰。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雖然已經是美中八音社的鑼鼓指導老師，但身為後生八音師傅，潘俊名至今仍努力不輟。朱家禾攝

黃蝶祭與在地的連結、與神的對話、與祖先的相應，都藏在客家八音的樂聲中。朱家禾攝

看到客廳會現場擺設八音的各式樂器，作長哥立刻老師魂上身詳細解說。李慧宜攝

在美濃，客家八音的校園傳承以福安國小、美濃國中和龍肚國中為主。李慧宜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