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彩雲／想到什麼就刻什麼，廢木堆裡的人生百態

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每逢假日，台三線北埔外環道總是重機呼嘯。路旁一家寢具店「泰源百貨」，這兩週換了新模樣，門口有「樹懶喜德」熱情招手，還擺了一盆盆署名高市早苗、川普、普丁、習近平的賀喜盆栽。沒有開幕茶會，也沒有任何儀式，店主人阿寶哥正在舉辦「我行我素木雕世界展」。

他說：「我不要別人送我東西，自己送自己盆栽，大家笑一笑何妨？」

現年69歲的素人雕刻家張源森，是土生土長的北埔客家人，只有熟識的親友才知道「阿寶」這個乳名。他在四兄弟中排行老二，從小就要包辦家事。就讀健行工專時，他想到父母辛苦賺錢供他念書，常愧疚得輾轉難眠。

踏入職場後，他做過卡拉OK服務業、保險、中古屋整修買賣，甚至投入股市，30年前曾賺進兩千多萬元，只是錢來得快，內心的起伏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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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受過正統美術訓練的阿寶哥，在63歲那年一頭栽進原木的世界。「我不是科班出身，更能大膽自由發揮，不受傳統框架限制！」從不同的視角，一刀一鑿，替大自然毫不起眼的廢木頭，賦予新的意義。這些無師自通的熱情，一發不可收拾。

最讓人佩服的是他對「材料」獨具慧眼，不論是被火燒過的枯木、深埋泥土的殘根，或被人棄置路邊的樹頭，他認為都是「天賜的巧合」。

其中最傳奇的，是等了20多年的《鯨魚》。

熱愛釣魚的他，有一次到桃園山區，朋友在溪床撿到酷似鯨尾的木塊，他撿到形似「美人魚」的木塊，兩人便互換收藏。

有了尾巴，阿寶哥就心心念念，想替牠找一副合適的身體。多年後，他在承租的山上種火龍果，地主請人砍樹整地、焚燒枝幹，唯獨一塊殘木沒被燒到。他隨手拿來當擋土牆，沒想到一次崩塌後，他翻動木頭時，突然眼睛一亮：「竟與鯨魚尾巴完美契合，連噴氣孔、魚鰭的弧度都對得上！」

他不做人工修飾，尾巴與身體接合的痕跡都大方保留。他深信：「老天爺讓你擁有之前，還要考驗你是否夠資格、有沒有耐性，才會大方送出厚禮。」

這份「化腐朽為神奇」的眼光，也展現在他對缺陷的堅持上。朋友問，為什麼不把《鱷魚》「斷掉的腳」補完整？他說：「缺陷也是一種美！牠經歷了一生的戰鬥，補起來就沒有那個味道了。」

他的創作在「具象」與「抽象」之間自由來去，材料原貌與成品之間，常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翻轉與驚喜。

有塊木頭長相奇特，樹皮已剝落，露出白皙的木質，他把它放在樓梯口看了半年。起初直覺像是一顆危險的「手榴彈」，所以沒有急著動刀，只是靜靜等待靈感發酵。

直到某天再度拿起，視角忽然一轉！「這明明是一位戴著暖和毛帽、在下雪的《冬天》，一位沉思女子的頭部！」原本帶著殺氣的木頭，變成了充滿異國風情的作品，這就是阿寶哥看世界的方式。

他的作品也常隱喻社會現象。在高房價年代，建案廣告鋪天蓋地，他用極為堅硬的櫸木，費時費工刻出一隻背著沉重大殼的蝸牛，還疊著幾個小蝸牛，標示著「房子只要3980萬、只要2900多萬」；並巧妙利用木頭的兩顆樹瘤當作蝸牛的眼睛，後方跟著一隻瘦弱的《無殼蝸牛的悲哀》。

阿寶哥也感受到女性從古至今承受壓抑，刻出一位長著雙翅、奮力向上的長髮女子，名為《想飛》。他感性地說：「現在社會上出現了不少女性高階主管、縣市長，甚至總統，我希望這個作品能鼓勵女性實現自我。」

也有勉勵自己的《天地一沙鷗（岳納珊）》。他說：「這隻海鷗是我的精神偶像，牠練習極速俯衝，一心高飛、追求完美，不為覓食而活，儘管歷經百般挫折，終究成為傳奇。」

更多時候的創作充滿幽默，許多靈感來自對生活的觀察，總讓人會心一笑。《千人合唱團》將木頭橫切面上千餘個尖角，一個個慢慢磨去，化成一千多顆人頭，再刻出氣勢高大的指揮家，一旁是小巧的鋼琴家，正引領這支壯闊的合唱曲。

但是對「政治人物」並沒有「刀下留人」！「我刻了前行政院長蘇貞昌，結果越刻越像自己（可能是髮型的關係），下一個想挑戰的是毛澤東與蔣介石的『互看』系列。」

阿寶哥的書法也寫得極好。展場中掛著一幅讓人莞爾的字：「其實我不善於雕刻，我擅長畫虎和蘭花。」這是閩南語「畫虎𡳞」（uē-hóo-lān）的諧音，意指吹牛、講笑話。

談到創作過程，阿寶哥分享：「先抓個形象，再賦予主題，然後把內心狀態以及對現實社會的想法融入其中。藝術其實很好玩，只要敢表達，就是好作品。」

由於創作數量龐大，卻苦無專業展場和理想的燈光，阿寶哥謙稱只能克難地在家裡辦展覽，他希望這些不為名利、也不賣錢的作品，能有單位整批接收，留在北埔，也期待地方政府設立北埔文化館，讓在地藝術親近民眾。

別人看見的是廢木，阿寶哥想到什麼就刻什麼，刀刀有情，留下了人生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