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慶中/綜合報導】每年盛夏,數百萬人次遠離東京的暑熱與濕氣,搭乘新幹線約一小時,前往長野縣山腳下的度假勝地輕井澤。遊客在淺間山山麓沿著竹林步道散步、在翠綠高地騎車,並在涼爽的檜木林中實踐「森林浴」。這裡本應是理想的自然療癒之地,但「前提是沒有熊」。

《The Guardian》報導,每年6月至8月,熊經常靠近輕井澤覓食,啃食城鎮附近的桑葚、螞蟻、樹葉與櫻花。這些食物熱量遠低於堅果,熊因此更積極尋找其他糧源。曾在當地保育與自然教育團體「Picchio」(ピッキオ,意指啄木鳥)野生動物研究中心工作的英國動物學家希昂斯(Amelia Hiorns)說:「牠們更可能靠近住宅區,看看能找到什麼。」她接著指出:「這又正好碰上觀光最旺的季節。」

Picchio自1990年代起便在輕井澤及周邊地區推動人熊共存。工作人員接獲熊出沒通報後,會派出3隻在美國西部受訓、專門驅趕熊的卡累利阿犬(Karelian);若犬隻不夠用,團隊則會將熊麻醉,再遷移至森林深處。時至今日,輕井澤這套做法在日本幾乎找不到同類,因為全國人熊衝突已升至前所未見的規模。

去年(2025年),日本有超過230人遭熊襲擊,13人死亡,創下有紀錄以來最致命的一年。多數攻擊發生在山區的秋田縣與岩手縣。當地破紀錄的高溫影響山毛櫸堅果與橡實生長,而這些正是熊為冬眠儲備脂肪所仰賴的食物。日本鄉村人口減少、果園與林地荒廢,也讓熊更容易下山進入村落覓食。

襲擊事件占據國內外新聞版面。包括英國在內的外國政府發布旅遊警示,提醒熊害風險升高;保險公司開始推出專門的「熊保險」,理賠遭破壞的房產;農民架設雙眼發紅光的機械狼嚇阻動物;路燈柱貼滿警告海報;甚至有日本公司推廣私人防熊避難所。

在輕井澤,Picchio熊隊負責人玉谷宏夫表示,今年團隊已捕獲19頭熊,並處理超過130起目擊與事故,較去年同期增加約兩成。不過實際造成損害的事件並未同步上升。希昂斯說,媒體大幅報導後,民眾對熊變得極度敏感:「人們看到花園裡小小的土堆,就以為是熊糞……我們接到詢問來輕井澤是否安全的電話。有人因此丟了生意。」

日本中央政府認為,攻擊增加的核心原因之一,是缺乏能協助管理熊隻數量的熟練獵人。地方獵友會難以吸引新人,持照獵人自1975年以來已減少逾半。在選擇有限的情況下,政府去年放寬在人口密集區射殺熊的規定,並在全國布設陷阱。結果是,自2025年4月至2026年1月,官方數據顯示日本撲殺逾1.4萬頭熊,其中約1.2萬頭為亞洲黑熊(Asiatic black bear,學名Ursus thibetanus,日文稱ツキノワグマ),約2000頭為棕熊(brown bear,Ursus arctos)。

如此高的撲殺數字令保育人士憂心。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將亞洲黑熊列為易危(VU,Vulnerable species,指野生種群面臨較高滅絕風險的生物)物種,全球估計剩不到6萬頭。專注保育與共存的日本熊森協會會長室谷悠子說:「如果這種捕捉規模持續下去,我們認為局部滅絕是真實可能。我們有深刻的危機感。」

日本是亞洲黑熊最後幾個主要根據地之一,官方估計約有4.2萬頭。科學家認為這個數字很可能低估,但沒有人真正清楚全國到底有多少熊。即便如此,移除可能高達全國四分之一的個體,似乎仍未能終止衝突。自今年(2026年)4月以來,官方統計顯示至少9個都道府縣已有6人死亡、超過35人遭襲,其中部分地區靠近東京。今年6月,一座日本城市甚至因首次發現熊蹤而暫停近百所學校上課。

室谷悠子認為,日本以強力手段遏止攻擊的做法顯然無效,政府卻已宣布本會計年度再撲殺8800頭熊的目標。她說:「一套只聚焦於減少熊隻數量的政府策略,無法解決熊的問題,除非熊本身被逼到滅絕。」

當代日本撲殺熊的規模幾乎沒有對手。加拿大、俄羅斯與美國等國,對棕熊與美洲黑熊的合法狩獵通常低於族群的一成,且這兩種熊都不被視為瀕危。在印度,攻擊性強的懶熊(sloth bear,Melursus ursinus)每年攻擊數百人、致死數十人,當局估計遭撲殺的熊不到100頭,多半是報復性殺害,而非政府下令。目前較接近日本統計的只有瑞典(Sweden)與斯洛維尼亞(Slovenia)。2024年,瑞典政府允許獵人獵殺約兩成國內棕熊;去年斯洛維尼亞也核准撲殺約五分之一密度極高的棕熊族群。

IUCN熊類專家小組共同主席、亞洲黑熊專家小組負責人、生物學家加謝利斯(Dave Garshelis)說:「這是很激烈的反應。我認為日本政府覺得必須把這些熊除掉……事情來得突然,他們沒有其他替代方案。」

直到去年以前,日本採取的做法相對保守。2008年至2018年,每年撲殺約1000至4500頭熊,另有約500頭合法狩獵。但數字持續上揚,2023至2024年已有逾9000頭熊被殺,那一年同樣是食物短缺年,並造成6人死亡。加謝利斯指出,日本這波撲殺最終是否構成全球保育隱憂,「其實取決於牠們到底有多少頭」。

熊隻的個體數極難清點,部分原因在於牠們獨居且活動範圍廣。日本上次嘗試為族群設下區間是在2011年,將各都道府縣調查加總後,估出亞洲黑熊約1.3萬至2.1萬頭。此後官方改口稱有4.2萬頭,卻未再進行新的全國研究。

東京農工大學生態學家、推動共存研究的非營利組織日本熊網路(日本クマネットワーク)代表小池伸介不僅質疑國內數字,也懷疑全球估計。他說:「在許多國家,連亞洲黑熊的分布都了解得不夠清楚。我認為不可能高精度估算全球族群。」

小池伸介指出,2023年在日本中部一處研究區,他們發現亞洲黑熊族群年增率達11%至12%;在適當環境下,西部部分地區甚至可能達到15%。換言之,若沒有狩獵或撲殺,全國熊口約每5年就會翻倍。在這種情境下,每年獵殺15%可使族群大致穩定,超過這個比例則會下降。

就全球而言,IUCN認為亞洲黑熊族群正在萎縮。2024年發表於《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的研究指出,與19、20世紀的分布紀錄相比,亞洲黑熊的全球棲地大約收縮了一半。但小池伸介強調:「動保團體常說亞洲黑熊是瀕危物種,但那是全球視角,不應被帶進日本的熊問題。」加謝利斯同意,越南或寮國等地的族群下滑,對日本如何管理本地熊隻不應有太大約束力。他說:「如果你身在日本,而且有人被熊咬傷,我不認為他們必須對這個物種在其他國家的整體狀況負起責任。」真正的風險在於,當局自以為砍掉四分之一族群,卻因估計失準,實際可能砍掉一半。

日本環境省發言人表示,新一輪全國熊隻調查已於今年啟動,預計需時約3年。

過去16個月在日本上演的悲劇,本質上是保育成功故事的殘酷後果。自1970年代以來,亞洲黑熊在日本最大島本州重新占領大片昔日棲地。隨著人們離開村落進入城市,農地逐漸回復為林地,熊的棲地因此連成數千公里。加謝利斯說,在仍有亞洲黑熊的18個國家中,「就保育這個物種而言,日本做得最好。問題是,他們沒有為保育成功預先規劃。」

科學家本來就知道亞洲黑熊通常比血緣最近的美洲黑熊更具攻擊性,「但規模之大令人意外」。在喜馬拉雅山區,亞洲黑熊本就有攻擊人類的紀錄。印度北阿坎德省(Uttarakhand)2008年估計約有近2000頭熊,過去25年官方數據顯示,熊攻擊1972人、另造成68人死亡,平均每年約80起攻擊。加謝利斯說:「我們以前從未真正見過,亞洲黑熊族群變得非常高時會發生什麼事。」

如今日本快速增長的熊口,卻撞上森林食物銳減。日本熊森協会的研究者正記錄氣候危機如何改變日本森林:蒙古櫟大面積枯死、橡實遭灰象鼻蟲摧毀、日本山毛櫸結實不佳,授粉昆蟲銳減也導致漿果歉收。批評者認為,2023年那波攻擊本應成為警鐘,促使政府採取更主動的預防措施,而不是依賴狩獵大幅削減數量。

室谷悠子表示:「儘管氣候變遷已造成天然林嚴重劣化,熊類專家和政府只是看著熊從山上下來。」協會種植會結堅果的樹木,希望熊留在林中。她說:「過去,日本曾成功維持人與熊的區隔。我們應該學習祖先如何達成那種共存,也應該向其他國家學習,其中許多國家已走出只聚焦撲殺的政策。」

加拿大與美國的研究發現,漫無目標的狩獵往往無法長期減少衝突,效果也不如針對問題個體的移除。專注人熊衝突的美國熊類生物學家約克(Geoff York)說:「從我們北美的角度看,這顯得非常老派。但這也是我們從前做過的事。我們差不多走過那條路、做過了,也明白那行不通。現在我們已轉向其他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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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那套防熊措施,在日本安靜村落未必好用,因為鎖好垃圾、摘淨水果、維護圍籬,對年長居民都是挑戰。約克建議,官方或可考慮在堅果歉收年暫時補飼,讓熊留在山上,或管理荒廢果園與休耕地,降低對熊的吸引力。他說:「我們要麼學會與共享棲地的熊共處,要麼就把它們移除。我希望我們正走向包容。」

2025年11月,日本環境省公布防範熊害計畫,由各都道府縣負責落實,內容包括驅趕熊隻、設置圍籬阻止熊進入社區、移除住家附近的果樹,以及為相關單位辦理應變演練。環境省發言人向《The Guardian》表示,部會也已為東日本地方事務所聘用熊類管理人員。

在輕井澤,玉谷宏夫說,居民對熊更加恐懼。政府如今要求更多被捕獲的熊必須撲殺,而不是遷移。但Picchio指出,輕井澤周邊農村與村落自2015年以來無人遭襲,顯示他們的「識熊」措施相當有效。他們最終希望,政府能把預防性、非致命的做法,從輕井澤推展到更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