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權欣專欄／月桃花下的送別　敬悼山林膽怯的山羌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五、六月之交，是山羌開始頻繁出沒與懷孕的季節。新竹北埔山區的月桃花正開，白色花串垂掛在山徑邊，空氣裡有淡淡草木香。那天清晨，我回北埔山區老家，沿著竹三十七線山路而行，卻在轉彎處，看見一隻倒臥路中的山羌。

牠側躺在柏油路上，舌頭微吐，身體還有溫度。看得出來，應該是半夜遭車輛撞擊後，肇事者直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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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北埔山區曾有人私下飼養山羌，後來政府全面禁養，山羌靈活很容易偷逃，也有人偷偷將牠放回山林。沒想到幾十年過去，牠們竟在山區重新繁殖，數量愈來愈多。以前養山羌的人家，甚至會把屋內隔成一間間昏暗小空間，就怕牠們看到陌生人，驚嚇過度活活撞死。

夜半大埔水庫垂釣被牠叫聲嚇到

我第一次在大埔水庫夜釣時，半夜忽然聽見山羌淒厲叫聲，像山鬼長嘯，在黑夜山谷裡回盪，把我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從此之後，我才真正記住這種山林裡最膽怯的小生靈。

那天，我站在路旁很久，心裡只想著一句話：不能讓牠曝屍荒野。我還是把牠抱上車後斗，我一路沉默，將牠載往北埔名廟濟化宮附近。途中，我折了兩串月桃花放在牠身旁，拜託神明保佑枉死的山羌一路好走。

月桃花下的送別

月桃花，是客家山村常見植物。老人家說，月桃有潔淨與護佑之意。白色花串垂落時，像替亡者覆上一層溫柔。我把花放在牠身上，替牠低聲祝禱。還念了一段「祭羌文」。希望牠來世不要再投胎成這樣膽小又苦命的動物。

後來，我載著牠的遺體，在山區繞了一大圈。我總覺得，既然要埋，就該替牠找個安靜的好風水地。我找到一處面向新竹太祖山鵝公髻山的荒坡，將牠安葬。鵝公髻山，是新竹山區著名山勢之一。

許多老一輩客家人相信，那是一條氣勢很強的「太祖山」。我便在遙望太祖山的山區荒坡挖了洞幫牠埋葬，這隻山羌肚子微微隆起，猜想牠可能還懷著小山羌，那一瞬間，是感慨萬千，整座山忽然變得很安靜。我把月桃花覆在牠身上，再慢慢蓋土。為了怕日後有人懷疑，我還拍下照片，讓山羌一隻腳露在土外，證明自己真的只是替牠下葬。

山羌愈來愈多的背後

近年來，台灣山羌數量明顯增加。除了早年野放繁殖成功，也與山林復育及政府禁獵政策有關。目前山羌屬於台灣保育類野生動物之一，依法不得任意獵捕。各地林保單位也持續推動棲地保護與野生動物救援。

只是，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當山羌開始走近道路、人類聚落，車禍路殺事件便愈來愈頻繁。尤其清晨與深夜，牠們最容易突然衝出山路。很多山羌，可能就像我遇見的這一隻。倒在山路旁，沒有名字，也沒有人知道牠曾經活過。

很多人以為，山羌只是山裡的一種小動物。但對長年在山區跑新聞、拍生態的人而言，總是躲在大樹陰影下，小心翼翼的活著或在半夜淒厲的叫著呼喚伴侶。那天清晨，當白色月桃花染上牠吐出的鮮血時，我忽然覺得，整座北埔山林都安靜了下來，風吹過山路，月桃花輕輕搖晃，那隻懷孕母山羌，還是活在牠熟悉的山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