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莉惠／從人口政策到性別友善　台灣少子化問題真正的關鍵

文／彭莉惠

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新竹關西客家人

近日，賴政府提出十八項人口政策，引起社會相當大的討論。坦白說，我認為，這是一份非常有誠意、也相當完整的人口政策方向。

從0到18歲成長津貼、托育補助、人工生殖支持、育嬰留停、婚育減稅、住宅補貼，到教育與托育系統擴充，可以看見政府其實已經開始意識到：少子化從來不只是家庭問題，而是整個國家未來的重要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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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我很認同其中一個核心精神——國家願意開始陪伴年輕世代一起承擔育兒壓力。因為這幾年，在大學教書時，我真的太常聽見學生談起她們對未來的焦慮。

養育下一代需國家與社會共承擔

有一次，大學部「性別與社會設計」的課程結束後，一位成績非常優秀的女學生來到講台前，靦腆地問我：「教授，如果我未來想生小孩，是不是很多人生規畫都要被迫放棄？」事後，我也思考許久。因為我知道，她問的從來不只是生育。

她真正害怕的，是成為母親之後，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會突然被迫縮小；是不是從此以後，夢想、工作、自我實現，都只能慢慢往後推遲甚至犧牲。

我越來越感受到，很多年輕女性並不是不想結婚，也不是不喜歡孩子。她們真正害怕的，其實是婚育之後，那種彷彿再也回不去自己人生的失落感。所以當我看到這十八項政策時，我心裡其實是相當肯定的。因為政府很願意正面承認並且認真對待：養育下一代，不應該只靠個別家庭在苦撐，而是需要國家與整個社會共同承擔。

但我也一直在想，補助再多，如果社會對女性的隱形期待沒有改變，那些錢，真的能換來安心嗎？人口政策要真正成功，我認為很重要的關鍵，不只是發了多少津貼，還包括性別平等的觀念能不能一起往前走。

我長期研究性別，也長期觀察客家社會女性的生命經驗。很多上一代客家女性，其實活得非常辛苦。她們不只是母親，也可能同時是家務勞動者、照顧者、情緒支撐者、經濟供應者，甚至是整個家族文化的維繫者。很多女性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卻很少真正被照顧。

從人口政策到「性別友善」的人口政策

我自己的母親，就是那樣的一代。她生了八個女兒。在那個把女性犧牲視為理所當然的年代，我幾乎沒聽她真正抱怨過什麼。很多壓力與複雜情緒，她都是自己默默消化承受。也因為我看過母親那個世代的艱辛，所以我更不希望今天二、三十歲的新世代女性，還要重複同樣的人生劇本。

現在很多年輕女性，希望擁有工作、夢想、自我實現。她們不是不願意付出，而是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只剩下無止盡地照顧別人。因此我覺得，今天台灣真正需要的，不只是人口政策，而是「性別友善的人口政策」。

我相信，一旦人口政策能同步結合性別平等觀念與更友善的社會文化，政府人口政策促進生育的效果，也才更有機會真正被發揮。因為如果育兒責任依然默默落在女性身上；如果職場對母職仍然存在懲罰；如果社會依舊期待「媽媽應該做得比爸爸更多」，那麼很多女性即使得到補助，內心深處仍然未必能安心地走進婚姻與育兒。

因此未來真正重要的，除了補助，還需要更深層的文化改變。包括男性是否願意共同承擔照顧？企業是否願意建立更友善的工作制度？整個社會是否願意重新理解，「家庭」與「照顧」從來不只是女性責任？否則，很多女性最後仍然會在工作、家庭、生兒育女與自我之間拉扯，甚而被迫做出痛苦的選擇。

我其實很期待，這次人口政策能成為一個新的開始。不是重新把女性推回「應該犧牲」的位置，而是讓更多人開始理解：一個真正進步的社會，應該是讓人即使成為母親，也依然能保有自己的名字、夢想與人生。我們需要的人口政策，不只是讓孩子出生。而是讓每一個女性，在決定成為母親的那一刻，心裡感受到的是被社會與制度接住的踏實，而不是即將失去自我的恐懼。

因為唯有當一個社會真正願意共同承擔照顧與育兒責任時，年輕世代對婚姻、家庭與下一代的想像，才可能慢慢從焦慮重新走向希望。而我始終相信，那樣的希望，或許才是台灣能慢慢走出少子化困境的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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