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客文】屋簷下个燕仔

文／李文煥，苗栗縣客家人，國中特教教師，現下戴苗栗（四縣腔）

當晝个日頭花像軟軟个棉紗，恬恬仔落在三灣國小教室个窗門。春風穿過廊仔路，帶等一息仔燒暖。𠊎在教室頭前看等視障學生仔食晝，佢个動作雖然慢挲挲仔（註1），毋過還係當認真在該划飯。就在這恬肅肅个教室肚，窗外傳來一陣「唧唧啾啾」个叫聲，𠊎心肚疑狐：仰會有燕仔？

佢兜在屋簷下串上串下，飛欸低低穩穩，就像轉到自家熟事个老屋共樣。脣項个蘇先生細聲同𠊎講：「該對燕仔逐年清明過後，定著會倒轉來。」看𠊎半信半疑，佢笑等解釋：「𠊎觀察當多年了，燕仔一旦結對，就會共下歸十年，還會尋轉原旦啣泥作竇个地方。該對佢兜來講，毋單淨係一隻竇，更係一段共同个記憶。」

𠊎聽著心肝頭怩忸（註2）一下。原來燕仔記得个，毋單止係地點，還有該段共下辛勞、互相偎憑个歲月。以前𠊎總認為，燕仔歸來淨係順等節氣；到今晡日正知，佢兜轉來，毋單淨係時節，還有一種心肝頭个認定。看等該對燕仔，有時歇在屋簷下，偎到近近，頭那緊停動，像係在講細聲話。該畫面雖然平常，但係分人感覺一種實疊个幸福。

毋過，恁樣个畫面，乜分𠊎想著另外一種景象。這幾年，當輒聽著人講：「無愛了，就離忒」、「人生無幾多年，莫分婚姻綯等。」這兜話講久了，像變做一種理所當然。麼人知？當年雙雙對對个人，今下嗄緊行緊遠；頭擺形影不離个身影，包尾嗄勞燕分飛。誓言變輕了，連原旦个堅定，乜分時間搣到淨淨。

吾親戚朋友、隔壁鄰舍裡背，就有當多恁樣个例仔：有个雖然子孫滿堂，老了嗄變到無話講；有个開頭好到暱膩（註3），包尾還係斷情分離。理由簡單到分人想毋著，就伸一句「行毋下去了」。到底係麼个分人行毋下去？係生活个重擔矺橫了溫情，抑係𫣆俚在向前行个時節，早就添放忒（註4）當初共下做竇个初心？

屋簷下个燕仔，還在該飛來飛去，用最簡單个方式，教𫣆俚一件事：有兜所在，值得一擺又一擺轉來；有兜關係，值得一回又一回擔承。𠊎看等佢兜，心肚慢慢浮起：世間个公婆情，假使做得像燕仔共守一片屋簷下，這就係平凡肚最實疊个幸福。

𠊎恬恬仔在心肚許下一隻願——願天下有情个人，都做得像該對燕仔；毋管風雨幾多、歲月幾長，還記得來時个路，也記得脣項个人。

註解：

[1] 慢挲挲仔（man soˇ soˇ eˋ）：客語形容詞，指動作緩慢。此處以「挲」（撫摸、摸索）之意，描繪視障孩子在餐桌上反覆觸碰、摸索的進食動作。

[2] 怩忸（nid nug ）：受到刺激後心中的感觸，動念。例如：聽著佢解說過後，𠊎怩忸一下，原來這件事情無恁困難。

[3] 暱膩（nag  ni）： 形容兩人關係親密、如影隨形，常用於形容伴侶或感情極好的朋友，帶有一種甜美且黏人的氛圍。

[4] 添放忒（tiamˊbiong tedˋ）：指「不小心忘記了」或「一時疏忽而遺漏」。形容並非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地遺忘了某件事。

華語

正午的陽光像柔軟的棉紗，靜靜地灑在三灣國小教室的窗戶上。春風穿過走廊，帶著一絲絲溫暖。我在教室前看著視障學生吃午餐，他的動作雖然慢吞吞的，但還很認真地在那扒著飯。就在這安靜的教室裡，窗外傳來一陣「唧唧啾啾」的叫聲，我心裡有些疑惑：怎麼會有燕子？

牠們在屋簷下穿上穿下，飛得既低又穩，就像回到了自己熟悉老家一樣。身旁的蘇先生輕聲對我說：「那對燕子每年清明過後，一定會飛回來。」看我半信半疑，他笑著解釋：「我觀察很多年了，燕子一旦結對，就會在一起長達十年，還會找回當初銜泥築巢的地方。那對牠們來說，不只是一個窩，更是一段共同的記憶。」

我聽了心頭微微一震。原來燕子記得的，不只是地點，還有那段共同辛勞、互相依偎的歲月。以前我總認為，燕子歸來只是順應著節氣；直到今天才明白，牠們回來，不只是因為時節，還有一種心底的認定。看著那對燕子，有時停在屋簷下，依偎得很近，頭不停地動著，像是在說悄悄話。那畫面雖然平凡，卻讓人感受到一種踏實的幸福。

不過，這樣的畫面，也讓我想起另一種景象。這幾年，常常聽到人家說：「不愛了，就離婚吧」、「人生沒幾年，別被婚姻給套牢了。」這些話說久了，彷彿變成一種理所當然。誰知道？當年雙雙對對的人，如今竟然愈走愈遠；曾經形影不離的身影，最後卻勞燕分飛。誓言變輕了，連原有的堅定，也被時間磨得乾乾淨淨。

我的親戚朋友、隔壁鄰居當中，就有許多這樣的例子：有的雖然子孫滿堂，老了卻變得無話可說；有的一開始關係密切，最後還是斷情分離。理由簡單到讓人意想不到，就剩一句「走不下去了」。到底是為什麼讓人走不下去？是生活的重擔壓垮了溫情，還是我們在向前行的時候，早就忘記了當初共同築巢的初心？

屋簷下的燕子，還在那裡飛來飛去，用最簡單的方式，教了我們一件事：有些地方，值得一次又一次地回來；有些關係，值得一回又一回地承擔。我看著牠們，心裡慢慢浮現：世間的夫妻情分，如果能像燕子般共守一片屋簷下，這就是平凡中最踏實的幸福。

我靜靜地在心底許下一個願——願天下有情人，都能像那對燕子；不管風雨多少、歲月多長，都還記得來時的路，也記得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