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宜／在搞笑中認識阿公婆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終於把所有程序走完一遍。我回頭看看兩個孩子，忍不住問他們，「你們還記得爸爸剛剛教你們拜拜的順序嗎？」哥哥正想開口，弟弟就搶先一步說：「就是先拜那條魚，然後再走進廳下（公廳）拜祖先和神明。」

我愣住，問他：「什麼那條魚？」

「就是門口那條魚啊！」弟弟手指著廳下大門右側的香座。

他們的父親火氣上來了，對著兄弟說：「什麼那條魚？是先對外拜天公，那條鯉魚是拿來插拜天公的香用的。」

阿嬤生病，孫子成長的開始

我們家的阿嬤前陣子生病了，家裡突然亂成一團。

田裡的稻子沒人看顧、園裡沒有菜瓜和地瓜葉、掛號信沒人收件、住家前後的草長得又高又密。孩子們的叔叔說：「祖堂廳下（公廳）的阿公婆（祖先牌位），以前都是阿嬤在拜，現在阿嬤生病了，你們有人要幫忙唱喏（祭拜祖先）嗎？我們家族有個管理委員會，會拿錢給敬阿公婆的人，一天有一百塊。」

一聽到有錢賺，剛升上高中的哥哥馬上應允。弟弟說：「如果哥哥有事情不能去敬阿公婆，我可以去。」

敬阿公婆的戰力強化術

敬阿公婆的程序很簡單，但不能馬虎。平日，早晚各一次到祖堂打掃內外環境、擦拭廳下的桌椅，再幫祖先洗杯子、倒熱茶，隨後點上七根香，依序祭拜門外的天公，以及屋裡神桌上的祖先、神明、太歲，還有神桌底下的土地龍神。如果遇到初一、十五，祭拜後要燒金。

孩子們的爸爸特別交代，敬阿公婆最重要是心懷敬意向祖先報告田事與家事。如果不知道要說什麼，也可以祈願。祝願大人儕（長輩）身體健康、出外上班的人平安順序，還要祝福耕種的人五穀豐登，最後再跟祖先說希望小朋友認真讀書。

我站一旁，看著這父子三人的默契，內心微微觸動。在我眼中，平常的他們不是糊塗犯懶，就是推諉裝傻，在祖先面前，竟然成為仔細認真、步步到位的男人與男孩。我轉頭望向祖先牌位，看那裊裊香煙，突然有所領悟。

夥房是客家人的傳統生活區域。祖堂位於夥房正中間，公婆牌放在祖堂神桌的C位，平日祭祀在祖堂進行，如果族內有人不幸離世，也會在祖堂置放大體、舉辦喪事，總之，供奉公婆牌的祖堂是每一座夥房的核心。以我們朱家為例，共有四大房，一年內每一房各輪值三個月，每天早晚都有人負責來照看祖先，從整理環境、倒熱茶到上香祈願，祖先香火日日不斷，這樣家族才能年年興旺。

我問孩子們：「你們有沒有覺得阿公婆很像我們的VIP？」

「是耶，有點像。」哥哥說。

我又問：「那每天早晚來這裡唱喏，是不是很像打卡累積分、存點數？」

弟弟回：「對啊！也有點像來這裡抓寶。」

媽媽直接下催眠句：「哈哈，那你們多來走動，以後戰鬥力會越來越強。」

原來可以這樣認識自己

唱喏後，孩子們的爸引導兄弟倆識別牆上的族譜。他們先找到自己的名字確認是第24世，然後再一一追溯父親和祖父，接著又看到祖父的父親、祖父的祖父，最後按圖索驥遇見來台祖第14世的名字-敏生公。若粗略以一代30年來計算，朱家在美濃已經落地生根近三百年。

孩子們問我：「媽媽，那你的祖先呢？」我跟他們說，外公是跟著國民政府來台灣避戰逃難的外省老兵，家鄉在廣東梅縣隆文鎮。在他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帶他們到外公的隆文老家祭祖。

我打開網路地圖尋找。「你們看，朱家族譜上寫著從廣東梅縣梅州城北三村洋文老虎凹下遷到台灣，媽媽這邊的李家外公是從梅縣隆文鎮的村東繩繼堂來台灣的。」

拜現代科技所賜，點兩下、再拉出一條線，一秒得出答案。兄弟倆七嘴八舌說：「哇！老虎凹下跟村東的直線距離是35.3公里，爸爸的祖先和媽媽的祖先住的地方好近，比我們美濃去高雄市區還近！」

敬阿公婆，滿酷的

這個世界，是所有空間和時間的總和。沿著族譜以時間脈絡來追尋，孩子們可以知道自己與前人的連結，而透過位置以空間脈絡來摸索，他們有機會了解前人遷徙的過程與自身當下所處環境的關係。

我們無法預知未來，但至少可以知道，三百年前的朱家祖先與八十年前的李家外公先後來到台灣，各自在這座島嶼上經歷不同的政權統治與社會轉型，他們努力在新的家園落地生根，如今長出新枝和幼苗。每一個世代，終將是透過體驗、爬梳、追尋和一次一次的選擇來定位自己也定義時代啊！

現在，還有多少孩子像我家兩兄弟這樣幸運呢？他們擁有豐饒的農村童年，大量與自然共處的機會，在文化上，他們也能輕易浸淫在美濃這片濃郁客家的獨特性中並因此自在、自信。

這一次在他們身上，我看到敬阿公婆很簡單、也好玩，而且還滿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