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一早,我被一陣「丟丟滴滴」(四縣腔:diuˊ diuˊ didˋ didˋ;海陸腔:diuˋ diuˋ did did)叫醒,原來是畫著白眼框,下方帶點煙燻妝的綠繡眼,像極了戲台上的角色,只見牠偶爾梳理羽毛,時不時銜著小蟲,在人類佔據的喧囂中,依然找到生存的縫隙與優雅。
想必牠也經歷了今年接二連三的傾盆暴雨,苗栗山區彷彿被一座巨大的「水沖」(四縣腔:suiˋ cungˇ)吞沒,客語的意思是「瀑布」,雨勢急得連說話聲都聽不見,極端氣候已是常態。
由於日日夜夜觀看客家八音紀錄片母帶,耳邊迴盪著「八音北管化」鏗鏘有力的勁道,足以跟窗外的風雨聲對峙,大自然的反撲實在太嚇人,但也在這些曲牌裡聽見了音樂融合的過去與未來。


以台灣北部的客家八音來說,因為大量吸收「北管」高亢的演奏風格,同時加入戲曲唱腔,對許多歷史悠久的百年老團來說,北管是比八音更早存在的根基,如田屋北管八音團先跟新竹新樂軒的柳應科學北管,後來才跟龍潭的黃登祥、黃新乾學八音。
團長田文光解釋,日本時代的民間廟會和慶典流行「拼場」,有錢人請兩團、甚至更多團來較勁。「當時不流行唱山歌,堵班的時候,你吹〈九連環〉,我後面跟著吹〈九連環〉,你吹〈一金姑〉,我也吹〈一金姑〉,看誰吹得比較好!」拼場拼的不只是技藝,也是拼誰能拿到下一場邀約。
為了在拼場時壓過對手、鎮住場面,北八音發展出兼具「打擊樂」與「弦索樂」的體質,田屋更擁有兩項頂尖的技藝!
第一項是「嗩吶吹戲」,樂師利用嗩吶的不同部位模仿人聲,最上面一節的吹嘴,可吹出旦角與女聲的清亮音階;中段的管身吹出花臉、老生與男聲的低沉厚重。既能模仿北管戲曲唱腔,也能模仿客家山歌的男女對唱。
第二項是「嗩吶對吹」,由兩位樂師共同站在台上,用嗩吶輪奏,考驗默契與功力,聽起來要像同一支嗩吶吹出來的一樣,渾然天成。
當八音樂師在固定的骨幹音之間加入裝飾音,有個特殊的說法,稱為「加花」或「加花草」或「添字加花」,讓旋律從樸素轉向華麗,難度在於跟上「板撩」(掌握節奏速度),需要仰賴深厚的基本功,突破枯燥與重複,讓音色細膩動人。
執行長田文龍說:「音樂,就是人的生活到什麼程度,它就跟到什麼程度,要讓現代人覺得好聽,音樂也要跟著豐富起來。」已有106年歷史的田屋北管八音團,因應跨界,與不同的表演藝術互相激盪。




他們與老牌的亦宛然掌中劇團,去年演出傳統劇碼《武松打虎》,今年將在9月12、13日推出全新的兒童劇《聽偶講故事:原來這就是客家八音》,讓亦宛然擔任「說書人」,帶領觀眾聽八音、看熱鬧。
我身為劇本創作者,就像一個「加字添花」的人,先把骨幹曲目敲定,再把兩個老團各自的長處,加上多年來農村的滋養,用《丟丟滴滴響連天》這個劇名串連起來。
除了劇場,田屋在音樂上也有新的突破,如2024 年跟客家流行樂團愛客樂 i Color 合作;去年9月和今年4月跟銅好重奏團(BrassMen)共演,除了客家八音之外,把改編自北管戲的《新三進宮》帶向國際舞台,從奧地利維也納金色大廳、科爾新堡市政廳,到斯洛伐克齊希宮音樂廳,還參與日本東京客家崇正公會第56屆會員懇親大會、會長交接,展現嗩吶高難度的「循環換氣」,讓觀眾感受神乎其技的音樂饗宴。
前印尼駐斯洛伐克大使普里巴迪・蘇蒂諾(Pribadi Sutiono)看完演出後深受感動,他說,傳統樂聲跨越了時空,將他拉回了年幼時光。在雅加達長大的他,成長記憶裡少不了客家社群的足跡,八音勾起了他的鄉愁。
這些音符從新竹、從台灣飄洋過海,不但在跨域共演中長得更飽滿,也在百年傳承裡一次次巧妙「加花」,長出新的花蕊,迎向世界的音樂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