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她們遠渡重洋嫁來台灣,擺攤、種菜、製茶、養兒育女;多年後,孩子長大成才,她們也早已不是「外來的新娘」,而是客庄家庭與地方社會重要的一分子。
「台灣好不好?」
我在新竹街頭問來自白俄羅斯的 Irina Boyko,她的台灣名字叫莊如真,她幾乎沒有思考,笑著回答:「台灣真好!」我再問:「哪裡好?」她說:「治安好,也比較容易賺錢。」短短幾句話,讓我印象很深。


莊如真從白俄羅斯嫁來台灣已經二十幾年,和先生感情很好,生了一個女兒,中文也說得相當流利。這些年,她常騎著機車,在新竹市東大路、北大路附近賣茯苓糕,一賣就是二十幾年。
她不是來台灣旅行幾天的觀光客。「台灣真好」這四個字,是一個女人離開故鄉幾千公里,在這裡結婚、生子、工作,經過二十幾年生活之後說出來的話。因此聽起來格外真實。
其實這些年採訪新竹客庄,我遇過不少這樣的新住民女性,她們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地方,背後都有一段值得記錄的生命故事。我曾經採訪一位從柬埔寨嫁到竹東的媽媽善淑吟。她來台後生了三個孩子,先生務農,她就在五指山下擺攤,賣先生辛苦種出來的蔬菜水果。

從他鄉到成為「家」
一個異鄉女子,從語言、生活習慣都不同的地方來到新竹客庄,靠著夫妻兩雙手,一個種菜、一個賣菜,含辛茹苦把三個孩子拉拔長大。最讓人安慰的是,老大後來還讀了軍校,長大有了薪水,全部交給媽媽保管。
我當年替她寫了新聞,還特別把報紙寄回柬埔寨,讓遠在故鄉的家人看看:這個嫁到台灣的女兒過得很好,孩子也長大了。那張報紙對我們而言可能只是一則新聞,對遠方思念女兒的父母而言,卻可能是一封最珍貴的平安家書。
另一位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從梅州嫁到峨眉的林秀春,她來到客庄後相夫教子,也學會製作新竹最具代表性的東方美人茶,而且不只是會做,還做到得獎。
後來連移民署長都曾前往峨眉探望她,稱讚她是優秀的新住民女性;前交通大學校長張俊彥也曾鼓勵她出來選村長參與地方事務。更讓人高興的是,她辛苦栽培的兒子, 去年還考上司法官。



把青春留在台灣 把家庭建立在客庄
從異鄉姑娘,到客庄媳婦;從學習台灣生活,到做出得獎的東方美人茶,再把下一代教育成國家司法人才,這不就是最動人的台灣故事?
我也想起過去寶山鄉曾把鄉內來自不同國家的新住民媽媽找來合影,大家站在一起,各種不同面孔、不同語言、不同國籍,簡直像一個小型聯合國;但仔細想想,她們其實都有一個共同身分——她們都是新竹的媽媽。
北埔國小過去也曾有六分之一比例的孩子來自新住民家庭,當台灣面臨少子化,我們更應該重新看看這些家庭對客庄的意義;她們嫁進農村、走入家庭、生兒育女,也帶來另一種語言、飲食與文化,讓原本相對封閉的客庄,悄悄多了一扇看見世界的窗。
所以,我現在反而覺得,「外籍新娘」這四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她們。
二十年過去了,莊如真還騎著機車在新竹街頭賣茯苓糕;善淑吟在五指山下賣著先生種的蔬果,把三個孩子養大;林秀春在峨眉製作東方美人茶,孩子還成了司法官。
她們把青春留在台灣,把孩子生在台灣,把家庭建立在客庄,我們還能說她們是「外人」嗎?
我反而想說,她們和所有為家庭打拚的客家母親沒有什麼不同。下次如果在新竹街頭看到莊如真,不妨停下腳步,向她買一塊茯苓糕,因為那一塊小小的糕餅背後,是一個白俄羅斯女子二十年的台灣歲月。
而她那一句帶著異國口音的「台灣真好!」或許也是我們這些生長在台灣的人,最容易習以為常、卻最值得珍惜的一句話。
台灣之所以好,不只是因為我們住在這裡;也是因為有人遠渡重洋來到這裡,最後願意把台灣叫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