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前陣子,為了製作「高雄市美濃區美濃菸葉產業文化空間保存活化工程」的展覽《美濃菸葉的時光隧道》,我開始整理在腦海中塵封已久的資料庫。這才發現時光飛逝,距離2017年最後一季繳菸工作後,至今已經十年!

這些年,除了資深菸農之外,幾乎沒有人會再提到菸葉。我不禁想,現在的美濃人是如何回望那一段近八十年的菸葉歷史呢?菸葉產業對美濃當代的農業轉型有何影響?而現在國中小以降的孩子,又有多少人可以感受菸葉與家鄉那密不可分的糾纏?

李慧宜/我的客庄女朋友-植物染工藝師洪靜文

李慧宜/我的客庄女朋友-植物染工藝師洪靜文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

李慧宜/老吾老以及幼無幼

李慧宜/老吾老以及幼無幼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

菸葉在美濃平原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歷史。李慧宜攝

美濃的菸田與菸樓。孔邁隆提供

在菸葉消失之前

我是2006年的初秋走進美濃的。

那一年,父親離世,人生突然轉了個大彎。我操著油羅溪畔的四海腔與美濃水圳邊的南四縣腔,展開一場驚喜不斷的冒險。一開始,我會把剛種下的菸苗誤認為特殊品種的小白菜;後來,我越來越常到菸田訪談農民,一聊就是一整天。荖濃溪旁的沙埔地上有一棵大榕樹,我會跟著跟著菸農們在樹下轉擺(休息)、食飯、睡當晝(午覺)。

2017年初,我在菸田遇到一位老菸農黃有蘭。他兩隻手忙採菸,邊採邊說:「我只要還可以動就會來採菸。我有六個兒子,我常跟他們說,要努力讀書,讀進腦袋裡,小偷偷不走、火燒不著。」這年,黃有蘭82歲。

十多年內,菸農在廣大菸田那勞動的身影,在我手中變化成一則一則的新聞,有些是電視專題、有些是網路媒體的系列報導。其中我自己最喜歡的是2017年三月刊登的「開除國家-後菸葉時代的希望」。

菸葉產業的退場,是全球化潮流下的一個政策調整,等同政府宣告放棄菸業、也放棄菸農。那些年在採訪時,內心總是有股揮之不去的悶氣,這股氣逼出了「開除國家」這個主標。意思是:不種菸沒關係,只要還繼續留在土地上,依然能挺直腰桿體現農的價值與堅持。

菸農黃有蘭。李慧宜攝

走進歷史見證當代

美濃人果然爭氣。

過去菸葉專賣制度保障菸農收入,是政府鼓勵農民種菸的一種政策引導,也等於綑綁農民的自主性。臺灣從2002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直到2017年政府全面停止收購菸葉,這長達十五年的轉型陣痛期,反而幫助美濃度過全球化衝擊、產業轉型、人口老化與外流的種種考驗。

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美濃,農民在土地上種出希望,在菸葉的灰燼中找到出路。有紅透半邊天的「高雄147米」稻米品牌、秋冬裡作豐富多樣包括白玉蘿蔔、橙蜜香和玉女等小果番茄,還有紅豆、黃豆雜糧復耕,短期的敏豆、長豇豆、茄子和辣椒表現更是亮眼,美濃現在還是是全國最大的野蓮產區。統整去(2025)年成績,美濃農會的蔬果共同運銷金額高達5.5億,其中蔬菜3.5億、水果2億,是全國唯一蔬菜、水果都破億的供應單位。

現在,美濃的農業年產值上看27億,儼然已經是南臺灣最重要的農業基地。想起菸農一個一個老去,看著返鄉青壯年一批一批回流,十多年來,沒有後路的美濃人為家鄉創造一個新的時代輝煌-「後菸葉時代的美濃大發生」。

洗野蓮。李慧宜攝

 

白玉蘿蔔揭開美濃後菸葉時代的序幕。李慧宜攝

橙蜜香小果番茄。李慧宜攝

土地迸發的迴聲

美濃的鄉土作家鍾理和在作品〈菸樓〉中寫到,「田壟間,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犁田的、挑菸苗的、放肥的、駕車的… … ,每個人都忙著做活,每個人都把自己一份力量用到地裡去。」。

他的長子鍾鐵民也把菸葉寫進作品〈菸田〉裡,「摘菸葉的人們全淹沒在綠色的菸海裡,只見一頂頂的草笠在表面浮動著… …,路邊攤開的破麻袋上堆著高高的菸葉,又長又厚的菸葉看起來是多麼可愛啊!」

鍾舜文是一位藝術家,作品以繪畫創作為主,也擅長書寫與攝影,他是鍾鐵民的女兒,《那年,菸田裡:斗笠、洋巾、花布衫》是他為美濃菸葉寫下的見證。文中,他寫,「每次在田裡拍採菸,都有種熱血澎湃、衝鋒陷陣的感覺… …,當你還在想著取景與構圖的同時,她們已經從這一頭摘到那一頭,並留下一排排光禿禿的菸梗。」

鍾家三代人的作品,共同描繪出菸葉產業的勞動、幸福與變遷。從種菸到不種菸,從日治時期走到國民政府再到如今的二十一世紀,只要不離開土地,農民就有辦法在農業重新站起來。這是美濃人的可敬之處!

膠彩畫-菸農善正伯。鍾舜文提供

老班長林永恭與他的大胡瓜。李慧宜攝

媽媽汝看,个係菸仔

我的第一個孩子在2010年出生,從小在田野間成長。小時候的他坐在車上,最愛看著外頭風景點兵點將。他會說:「媽媽,這係包黍(玉米)、這係辣山椒(辣椒),个係大瓜(大胡瓜)、細瓜(小黃瓜)還有吊菜(茄子)。汝看,个係菸仔。」

可是,我的第二個孩子在2013年出生,等他到了會識別農作物的年紀,菸田景觀幾乎已經消失。兩個孩子只差三歲,可是對菸葉的記憶天差地別。

在孩子對家鄉理解的差異中,我企圖以人人都有機會重新認識菸葉的出發點,規劃美濃菸葉史的展覽主題和架構。希望任何人只要有機會走進展場,就能一眼看懂美濃菸葉產業的發展;其次,我更想讓參觀者感受到,即便美濃的菸田景觀消失,但菸葉產業的文化並不會離開美濃。

近一個多月來,《美濃菸葉的時光隧道》正如火如荼進行最後的佈展階段,預計十月中旬會正式跟社會大眾見面,期待有機會到南臺灣一遊的朋友,可以到「菸仕物所」(原美濃菸葉輔導站)走走,親身感受菸葉在客庄美濃留下的農業生命力與動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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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菸。李慧宜攝

為了避免土壤肥力耗損,菸農會除菸花、摘側芽,可是當全球化兵臨城下,國家對菸葉管制鬆動,農民就不再耗費金錢人力去摘菸花了,這才出現繁花似錦的景象。李慧宜攝

採收菸葉。李慧宜攝

採收菸葉大景。李慧宜攝

採收菸葉的工作大多落在婦女身上。李慧宜攝

菸葉採收後打包成一大捆,每一綑至少三十公斤,再由壯丁搬上貨車。李慧宜攝

菸葉載回家後要下貨車,也是得費一番功夫。李慧宜攝

下了貨車的菸葉馬上進入夾菸工序,趕快夾好送進烤菸室。李慧宜攝

交工是菸農家庭間勞力交換的生產型態。數個家庭共組交工班,共同合作依序完成工作,是省時、省力有效率的方法。李慧宜攝

最後一批菸葉入烤菸室,大家來一張畢業照吧!李慧宜攝

燻烤完成的菸葉。李慧宜攝

菸葉燻烤後會被送到菸葉輔導站,由鑑定人員確認品質、等級與價格。孔邁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