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秀琴
曾任出版社總編輯,現為作家暨譯者,著有《風物季語》、《料裡風土》與《料理臺灣》等書籍。現居離台北城約一個小時的小鎮,持續文字工作。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將碗櫥裡像紹興酒瓶般大小、沒有標籤青青澄澈、偏黃橄欖綠的茶油跟苦茶油聯想在一起,或許不那麼常拿來用也有關係,偶爾燙麵線不知道要放什麼醬料時,自然地就拿起茶油、醬油,敲半顆蒜末剁點蔥花拌拌,本能般地解決一道難題。

「苦茶油根本不苦,為什麼叫苦茶油?」問種柑仔的表姐,他在橘園旁的山坡上種兩三分地的油茶樹,浪漫台三線上的茶農、橘園一向這麼做,甚至一般人家也會在菜園邊種幾棵觀賞,或稻田角落種二、三十棵,最多種個五十百來棵的就是大戶,當作年底賺個年終獎金。
「果肉是苦的啊!」油茶籽有三層構造,最外層果殼,採下來日曬時就會裂開,露出來被看見依然叫種殼,這是第二層在榨油前要敲碎,才能把裡面的種仁取出,種仁就是我表姐說的果肉,要低溫烘乾水分,以免油耗或敗壞;她曬茶籽時為了掌握乾燥程度,有時需要嚐嚐味道或拿火來點,了解碳化速度,因而知道了果肉苦苦的。
果肉是苦的榨出的油卻不苦,造成苦味的茶皂素(茶皂苷,tea saponin)留在殘渣裡,榨過油的果肉殘渣,台灣人都叫它「茶箍」,客家人跟河洛人都這麼稱呼,《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收錄茶箍(tê-khoo)這麼解釋:「用壓榨茶油時所剩下來的渣滓,再把它壓製成堅硬的餅形,就叫「茶箍」。跟肥皂一樣有洗淨功能,但與肥皂其實是不同的。」因為茶箍是未經皂化反應的天然茶籽渣塊,靠茶皂素的界面活性去污,並非現代化學意義上經皂化反應製成的肥皂,台語的肥皂是雪文、芳雪文。
客語一樣,《教育部臺灣客語辭典》也收錄同一個漢字詞條茶箍(海陸:ca guˋ),「茶箍(肥皂)、黃豆箍 (豆餅)」。早期用榨過茶油的茶子渣,加入碎稻草壓製成圓塊狀,故稱「茶箍」,這裡出現一個語言學上很珍貴的線索,客語辭典指出「今多用化學方法製作,但仍延用此名」,也就是說,即使後來肥皂已經工業化、不再用茶籽渣製作,客家人仍然沿用「茶箍」這個詞來稱呼一般肥皂,這是典型的詞義擴大保留現象;舊工藝消失,但詞彙本身留存下來成為該類物品的通稱。
茶箍,「箍」發音Khoo或gu讀起來,確實有點像華語的苦(ku/khu),在台語字典裡可以找到苦茶油(khóo-tê-iû)詞條,與茶仔油(tê-á-iû)、茶油(tê-iû)並列。

至於客家人叫正茶油(海陸:zhangˇ ca rhiu)或直接說茶油,許是為了和茶園茶樹所產的副產品茶籽油做區隔,正有標準的、正統的意思,所以有稱讚人「正版」的說法。而茶園茶農為了使作物有完整的生物循環,讓茶樹開花結果,得到完整週期的茶樹新葉,才會有優質的一心二葉。
可以確定的是,帶苦味的苦茶油是加工瑕疵的訊號——榨油前沒有將果仁清乾淨榨油後未濾淨,並非本質特徵如此——純淨的茶油有一種溫潤青味,雖不若第一道初榨橄欖油的辣味有勁,然而新鮮剛開封的油有一種明顯的日光氣息,比冬陽溫暖不若夏天日烈(海陸:ngid lad )。
食用油中,苦茶油和橄欖油被認為是最珍貴的兩種,而苦茶油略勝一籌在於單元不飽和脂肪酸(Omega-9)比例較高,稍弱在於種子油榨油溫度需求高於果實油,無法保留更多的天然成分,表現在色澤上沒那麼綠,橄欖油銅葉綠素事件,就是為了表現更鮮綠的色澤;而控制在八十度以下烘乾的苦茶油,也是有橄欖綠的光彩,溫度愈高顏色愈深,色澤更傾向黃褐色,如若黃金般的液體,黃金閃閃發光卻偏沈重,就是高溫壓榨的表現,總之不會是冷壓油。
「焙炒、靜置、榨油、過濾」的標準工序,正是食藥署在調查本次苦茶油苯駢芘超標事件時,向涉案業者確認的榨油流程,根據調查;涉及業者的流程中,茶籽焙炒溫度約九十到一百度,靜置時間不長,過濾未盡,就包裝貼標籤上市,而標籤與事實若干不符。
此正好說明焙炒溫度與靜置沉澱過濾這兩道工序,同時牽動了苦味(皂素殘留)與安全性(苯駢芘生成疑慮),焙炒溫度控制不當,可能同時導致致癌物生成風險與苦味殘留,這也是為什麼專家一再強調,原料把關、製程溫度和時間控制是苦茶油品質的核心。
茶油不苦,東亞使用茶油的國家,中國稱作茶油或山茶油、日本是椿油,亦即山茶花油,韓國是山茶油和茶花籽油,唯有台灣加了個苦字,或許苦很可能是後來附加在「茶油」這個品項上的修飾字,而與茶籽相關的其他傳統物品茶箍、茶仔粉或茶粕在台語與客語的固有詞彙裡,反而完全沒有沾染苦的字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