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音樂傳奇人物羅大佑再度站上舞台。8月16日,他在台北流行音樂中心舉行《所以明天會更好》春龍交響宴,也是他出道近50年首度登上北流。整場演出讓搖滾、國樂與交響樂彼此穿插,讓我們重溫台灣近一世紀累積下來的聲音資產。
全場最耐人尋味的段落之一,不只是羅大佑自己的創作,而在他如何回頭處理鄧雨賢所代表的「四月望雨」。

〈四季紅〉、〈月夜愁〉、〈望春風〉、〈雨夜花〉四首寫於日治時期的台語歌謠,合稱「四月望雨」,是客家先賢鄧雨賢留給台灣的音樂瑰寶。早在1930年代,台語流行歌已能形成完整的創作、演唱、唱片與傳播體系,透過留聲機與廣播走進庶民生活。愛情、離愁、季節與等待,因此成為一代又一代台灣人的共同聲音記憶。
羅大佑以交響編制重新整理,並加入合唱團演出。那一刻,也讓我們意識到,台灣流行音樂的歷史,遠比我們習慣從校園民歌、1980年代搖滾開始敘述的版本更長。
對客家社群而言,這樣的回望尤其值得參照。台灣的多語音樂史,本來就由許多聲音共同構成。台語歌謠、客語山歌與原住民族歌謠,各自保存不同族群、地域與世代的生活經驗。當一場大型流行音樂演出願意把近百年前的台語歌謠放在核心位置,也等於提醒我們: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同時保存情感、組織生活,也是歷史得以留在身體與記憶裡的媒介。
演出中另一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安排,是黃自作曲的《國旗歌》。
黃自是中國大陸重要作曲家。同樣創作於1930年代,《國旗歌》所代表的,是另一種現代聲音:整齊的旋律、集體歌唱與莊嚴節奏,用來召喚政治共同體的想像。它和鄧雨賢筆下那些春風、月夜、雨花與男女情愁,看似相距很遠。
但有趣之處正好就在這裡。「四月望雨」與《國旗歌》大致誕生於同一個歷史年代,卻指向截然不同的社會空間與情感政治。一邊是在島嶼日常裡,以季節、愛戀與離愁書寫常民生命的台語歌謠;另一邊則是在現代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以旗幟、儀式與集體歌唱凝聚共同體的政治歌曲。
把兩者放在同一座舞台,沒有必要急著追問究竟哪一首比較「台灣」、哪一首比較「中國」。它們的並置反而讓歷史原有的複雜性重新浮現。今天的台灣,本來就承接了多條彼此交錯、相當多元的文化匯流。當晚表演讓聽眾能夠確認的是:好的音樂經得起歲月的考驗。
此次演出定調為「明天會更好」,在戰爭、通膨與能源價格波動的時局裡,讓音樂提供某種安頓人心的力量。羅大佑式的樂觀,向來不是廉價的勵志。他的希望往往建立在正視現實之後。城市的疏離、權力的荒謬、世代的焦慮,需要被看見。
一位72歲的創作者,在同一個晚上唱自己的作品,也重新演奏鄧雨賢與黃自,所示範的正是文化傳承。
羅大佑這次在北流完成的,也是一次關於台灣如何傾聽自己的示範。從雨夜的花到迎風的旗,從私人的愁緒到公共的共同體記憶,鄧雨賢與黃自沒有被拿來比較高下,無須被收編進單一的歷史敘事,都是台灣珍貴文化資產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