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阿菜」是阿婆喊我的名字。

在四縣腔的發音裡,彩(caiˋ)是四聲的重音,「阿菜,好䟘哩!」、「阿菜,好食飯囉!」在山裡喊,聲音會順著山頭繞圈圈;在都市喊,一出口就撞到牆壁,四散碎裂。

有位大樓管理員聽到這個叫法,乾脆喊我「大菜」,喊妹妹「小菜」(雖然她的名字裡沒有「彩」字),這跟蔬菜一點關係也沒有,純粹是諧音。有一次爸媽叫我去雜貨店買東西,被頑皮小孩嘲笑:「阿菜阿菜,要吃大白菜還是高麗菜?」我才5歲,說不出這是客語,說不出是「包心白」跟「玻璃菜」,只能傻傻地愣在那裡。

徐彩雲/紙影戲《壁蛇壁蛇恁毋壁》的潛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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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

徐彩雲/回到故事出發的地方 我的童年市場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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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

客廳一角,阿婆坐在交椅上,離紅色大門僅「兩步腳」之遙。徐彩雲提供

從我有記憶以來,阿婆就好老好老,老到世界上的任何事都與她無關。我清楚記得阿婆的身分證寫著「民國前7年」出生,她不識字,也不會講日本話,更沒有教過我任何一句客語,最讓我崇拜的是,四縣與海陸腔轉換自如!雖然她已人間登出多年,我還是經常在心裡跟她說話。

父親是阿婆最小的兒子,我是這個家的長女,在眾多堂兄姊中,我算年幼,只要回到鄉下,就像客人一樣備受呵護。

阿婆70幾歲的時候,每隔一陣子就要在三個兒子家「換位戴」,大伯住峨眉富興水流東、二伯住頭份,我們家住台北金華街,當時並不覺得是精華地段,而是有點侷促的違章建築。

不管華語、閩南語、客語,還有完全聽不懂的寧波話、福州話,就從門縫、窗邊、磚牆飄進來,加上阿婆有點重聽,說話得慢又大聲,一字一句的客語就這樣灌進我的耳朵,也讓我在語言交雜的環境裡,慢慢分辨聲音的各種表情。

全家福,攝於客廳另一側。由左至右:父親抱著我、阿婆、母親;前排是堂姐與小姑姑。徐彩雲提供

幾年後,我讀金華女中時,放學後我常經過新生南路的「藍田牛肉麵」,老闆娘總是笑咪咪的,穿著深藍色的圍身裙,她喚我母親為「老鄉」,也記得我是「阿銀仔个妹仔」。僅去過那麼一次,我點一碗陽春麵,爬上吱嘎作響的木梯到了二樓,每走一步,木地板便搖晃一下。

沒過多久,混著油蔥香的湯頭氣味,跟著老闆娘圓潤的身形,一路飄了上來。她端著碗,笑咪咪地說:「遽遽食啊!冷忒就毋好食囉!」還是個文藝少女的我,期待著「陽春」二字的美感,卻被「簡單」、「沒有多餘配料」的現實打敗,唯一稍有安慰的是一顆半熟的荷包蛋,漂浮在碗中央。對於從未外食的我來說,已是最高級的饗宴。

等付錢時,老闆娘堅持「毋使錢!」父母常說不可以欠人情,我應該是把錢丟了就跑。後來麵店搬至永康街一段時間,原址現在是露天燒烤店。

我對語言的敏銳度,在國中時期發揮得淋漓盡致。國文老師林琴齡是苗栗客家人,有一次她在班上問:「吃飯的客語怎麼說?」我發現,全班僅有我與老師同樣是四縣腔。客語與閩南語都保留了古代官話的入聲系統,我能很快理解老師的示範,切出古文的平仄與入聲字。例如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其中句首的「獨」,句尾的「絕」、「滅」、「雪」都是入聲字。

金華街253巷子門前,23歲的母親抱著6個月大的我,與阿婆站在隔壁鄰居的摩托車前,當作虛擬世界的道具。徐彩雲提供

我讀的是戲劇,還額外修了廣電學分,常遇到讀劇本、讀報紙、練繞口令的正音訓練,加上回鄉下的次數越來越少,生活裡幾乎沒有機會聽說客語,沒想到23歲竟迎來「老天爺賞飯吃」的機緣。

畢業後在天南電台工作一年多,因爲父親引薦,我進入中視播報客語新聞。他當時在工程部副控組擔任音訊工程師,人稱「徐師傅」,我跟嚴肅的父親居然變成了同事。他和看著我長大的父執輩,三不五時跑來探班,每一位我都要牢記姓名、90度鞠躬、感謝大家愛護,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到底選擇了「哪隻腔頭」,作為我一生的口音?

我捨棄父親帶著捲舌音(翹舌音)的「四海腔」,學習母親不捲舌、與苗栗市一樣的四縣腔。父親把「台灣ê店」買來的客語字典寫滿註記,根本是回憶錄等級,全是他記得的一切客語,要求我背熟。而且整整一個月,每天風雨無阻去公司拿播報稿讓我熟讀背誦,我從睜眼到閉眼都是客語,連騎車看到招牌,都在心裡默念,直到試鏡、正式亮相,更多的魔鬼訓練才正式開始。

在「講客」這條路上,挫折不曾少過,沮喪之際,我常常想起阿婆徐王順妹喊我的那一刻,有一種毫不保留的信任感,從那個「很菜」的「阿菜」,到字正腔圓的過程,原來母語是一句通關密語,一幅用語言打開的世界地圖。

【傍酒-Bonjour】專欄由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永康公園。我穿著母親用剩布縫製的洋裝,即使她平日總愛把我們打扮得像男生,但我從小就喜歡往左手腕套東西,那天套的是兩條橡皮筋。徐彩雲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