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客委會最近做了一件看起來平常、實則值得細想的事:把「現代阿卡貝拉表演賽」從傳統演藝廳搬到新竹巨城購物中心舉辦。19隊參賽,學生組、社會組各有所屬,純人聲重新詮釋客家歌曲。這個空間選擇背後的政策邏輯,值得多說幾句。
台灣的語言復振政策走了三十年,從族語認證、補助教材、廣播電視頻道,到《客家基本法》修法、《國家語言整體發展方案》,制度架構已相當完整。然而,有一個長期的結構困境始終沒有被正面處理:語言政策的受益者,往往集中在族群內部,而語言使用的環境建構,多半還是在文化機構、學校課堂或族群集會的封閉空間裡運作。政策工具做到了保存,卻比較少做到擴散。
把阿卡貝拉比賽移到百貨公司,在語言政策的脈絡下,其實是一個頗為具體的實驗。

百貨公司的人流組成與文化機構根本不同。走進演藝廳的觀眾,多半已有預期,帶著特定的文化興趣或族群認同前來;走進購物中心的消費者,動機各異,可能只是來逛街、吃飯、接小孩,沒有任何預設的語言接觸意圖。正因如此,在購物中心裡發生的語言接觸,屬於一種偶然性的公共近用,而非受眾已被篩選過後的特定族群文化活動。
行政院早年的「振興客語新策略」便明確提出,要將客語帶入「公共領域」,而非僅在族群內部流通。客委會主委古秀妃近期也公開表示,未來將持續在公共空間、戶外及跨縣市場域舉辦相關活動,並考慮引入觀眾互動機制。從政策文本到實際執行,這一次算是比較有說服力地對上了。
語言政策學界長期關注所謂「語言可見度」(language visibility)的問題,即一個語言在公共空間中出現的頻率與方式,是影響語言態度與語言習得意願的重要變數。客語過去在街頭、商業場所、流行娛樂中幾乎缺席,不是因為沒有使用者,而是因為政策長期把語言當作文化遺產來保護,而不是當作日常溝通媒介來推廣。
選擇阿卡貝拉這個音樂形式,也有其邏輯。純人聲重唱強調聲音本身的音樂性、節奏與和聲,與傳統山歌或制式合唱相比,更能跨越族群背景與年齡層的接受門檻。當一位非客家族群的年輕人被現場的節奏口技或和聲吸引而駐足,他接觸到的不是「需要先有族群認同才能理解」的文化形式,而是音樂本身。客語在這個瞬間,是附著在一個普遍可接收的藝術形式上傳遞出去的。
客委會將阿卡貝拉列為「現代」項目,與傳統山歌合唱並列於同一比賽架構之下,在形式上承認當代客家音樂的多元。至少說明政策制定者已有意識地區分「保存傳統形式」與「發展當代表達」兩條不同的政策軸線。
古主委提到未來將持續在公共場域辦理、並考慮加入觀眾互動,方向上是對的。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如何讓這個方向產生可累積的效果,而不只是每年辦一次讓人拍照打卡的現場活動。語言政策走出廟堂之後,還需要在廟堂之外站穩腳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