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回想當年在台北當兵時,有幾個放假的日子,我並沒有回家,而是往不同的客家場域奔去。
有一次是去熱心公益的徐旦隣醫師徐外科會議室參加客家研討會;又有一次跑到光環舞集訪問劉紹爐,談他如何把客家山歌融入現代舞配樂,訪問結束後,再趕到《客家雜誌》寫稿,寫完稿放在總編輯桌上,又匆匆回營區,下一期雜誌,專訪便刊登出來。
離開客庄,我也在意客家話是否被聽見
還有一次,我花了義務役每個月薪餉三分之一的門票錢,到林森北路的歌廳看廖峻、澎澎與羅時豐的秀。表面上是看秀,其實我是去「做研究」——研究在非客庄尤其是公開的場合聽到客家話,究竟會產生什麼感覺。
當客家話出現在原本不屬於它的空間時,它會不會忽然變得醒目?會不會讓更多人知道:台灣還有一種語言叫做客家話呢?

語言若只留在客庄,終究會慢慢退縮
客家話最大的危機,從來不只是「沒人會講」,而也是「沒人聽見」。
如果一種語言只能存在於家族聚餐、庄頭巷口或傳統市場,那它的公共性就會逐漸消失。一旦失去公共性,年輕世代自然會認為:這不是一種有力量、有地位的語言。
因此,客語若要復振,不能只靠客語課程,也不能只靠客家活動。更重要的是:讓客家話進入非客庄、進入公共空間、進入主流文化。唯有讓更多非客家人聽見客語,客家話才可能真正提升語言聲望。
謝森中:把客家話帶進國家權力殿堂的人
曾任中央銀行總裁的謝森中,就是一個極具代表性的例子。
1989年至1994年間,他經常在立法院備詢。當時許多人看他在電視上以濃厚客語腔調回答質詢。曾有立委抱怨聽不懂他講的話,該立委無奈地要求他「講國語」,謝森中淡淡回答:「我講的就是國語。」那一幕,我至今難忘。其實他的國語,我聽起來就是客語。
因為他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口音,更沒有因身居高位而放棄自己的語言。那是一種文化自信,也是一種語言尊嚴。
他讓全台灣知道:客家人可以站在國家權力核心,而且不必放棄自己的語言。


今天的影劇,正在默默改變客語的處境
近年來,我在影音串流平台上看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越來越多非客語影劇,開始自然地出現客家話。
其中最鮮明的代表人物,就是知名導演兼演員林志儒,無論是《不能沒有你》中的財哥、《麻醉風暴2》裡的流浪漢炸彈客、《鹽水大飯店》中餐廳裡的角色,或《零日攻擊》中的父親角色,他都不斷把客家話帶進非客語作品之中。
這種意義非常大,因為客家話不再只是「客家節目專用語言」,而是成為台灣影視中自然存在的一部分。觀眾不需要特別學習客語,也會在戲劇情境中自然接觸它、熟悉它。
語言最怕被隔離;語言只要被持續聽見,就有生命,而且是滲透到其他地方。
讓客家話被看見、被聽見、被習慣
我始終認為,客家話在非客語節目中曝光,是好事;客家話在非客庄被聽見,更是好事。我覺得,1994年寶島客家電台在台北每天24小時的客語發聲,就是客家話在非客庄被聽見的一個好例子。
因為語言的復振,不只是保存,更是擴散。
當捷運站、高鐵上、電視劇、收音機、流行音樂、舞台秀,甚至國會殿堂,都能自然出現客家話時,客語才真正有機會從「地方語言」走向「公共語言」。語言,只有被社會習慣,才可能真正活下來。
語言生命 在人群之中
客家話若永遠只留在客庄,終究會慢慢縮小;但只要它敢走進城市、走進媒體、走進公共空間,它就仍然擁有未來。
語言的生命,不在博物館裡,而在人群之中。讓更多人聽見客家話,或許,就是客語復振重要的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