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2021年12月,世界被疫情困成一座座孤島。

那時有個「1228全國客家日」的影片任務,邀我用同一則繞口令接力,我樂於接受挑戰,因為「講客」本來就是我在客庄的日常,但要將固定台詞轉化成不說教、有底蘊的內容,需要一些轉化與設計。

我覺得「演戲」是轉譯語言最四兩撥千斤的方法,既然五小福(我的五個小孩)對客語並不陌生,便遊說當時國二的老四和小六的老五,讓這兩位降落地球最資淺的成員跟媽媽一同創作,誕生了全長4分鐘,充滿諧音梗的紙影戲《壁蛇壁蛇恁毋壁》,開啟一場以母語串聯家庭記憶的實驗。

劇本,是我在學客語的路上,不斷與挫折和解的心情故事。

徐彩雲/回到故事出發的地方 我的童年市場地圖

徐彩雲/回到故事出發的地方 我的童年市場地圖

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

徐彩雲/玻璃杯裡的「女人樹」 杜潘芳格文學食物設計

徐彩雲/玻璃杯裡的「女人樹」 杜潘芳格文學食物設計

【傍酒-Bonjour】專欄: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

所有角色大集合,三隻壁虎、蛤蟆、白紙跟一把大刀,在布幕後方大展身手。徐彩雲攝

客語的「壁蛇」就是壁虎,我很愛牠們捕食小飛蟲的拚勁,也對牠們留下的排遺感到無奈。小時候聽說「南部的壁虎會叫,北部的不會」,在鄉下住久了,才發現每隻壁虎都有嘎嘎叫的本事。既然每天都遇見,孩子們也好奇牠們「斷尾求生」的本領,正好就成為劇本的主角吧!

我翻出過期的邀請卡,跟孩子一起描出紙偶的形狀、剪裁、黏上免洗筷;把畫框架成鏡框式舞台,點亮一盞桌燈,熬夜排練一次就上場了。

情節很簡單,兩隻壁虎兄妹因年幼被留在家裡,為了證明自己很厲害,努力練習「白紙貼白壁」、「蛤蟆飆半壁」、「壁上掛刀刀掛壁」這三種功夫招式。

劇裡的諧音梗,藏著我對語言環境的想法,應該不難發現,出現最多的就是「壁」。

「毋壁(mˇ biagˋ)」在劇中不是責罵人「差勁、能力不足」,而是用來自我解嘲的幽默;「恁壁(anˋ biagˋ)」被我詮釋出另一種「笨拙得好可愛」的意思,反而不那麼接近「好能幹」的原意。我想傳達出語言的精髓,永遠都在情境裡,必須有上下文才能體會。

就像真實世界裡,老二從10歲開始習武,不管拳法或兵器對其他孩子都不陌生,所以把練功的情境跟繞口令對接,孩子們很容易接受,這也是我十分得意的奇招!

壁虎兄妹的對話,透露出童趣與簡單生活的幽默。徐彩雲攝

在燈光投射下,排練如何操縱紙偶,才能呈現生動的戲劇效果。徐彩雲攝

兄妹倆熬夜排練一次就上場。扶著畫框與調整燈光的老二,他的客語是所有小孩當中最好的。徐彩雲攝

劇中妹妹問:「蛤蟆、青蛙、蟾蜍有什麼不一樣?」但哥哥答不出所以然,只說:「寫的字不一樣」。因為農村裡處處可見,卻不知其名的事物太多了,代表著我對語言環境失落的自問自答。

母語成了一條引線,當老四在念「細烏蠅」時,刻意模仿他早逝外公徐秀吉的腔調,透過我口述的捲舌音,讓這樣的發音方式跨越時空,在孩子身上重新停留。我也常常想念阿婆徐王順妹女士,她雖不識字,卻能將四縣腔與海陸腔無縫接軌,是我在客語世界的精神嚮導。

劇本結尾,兩隻壁虎兄妹互相打鬧,跟媽媽撒嬌,換來媽媽說了一句:「誰一直壁來壁去?我頭腦都嗶嗶滾了。」用幽默感化解所有的混亂,這是台詞,也是我真實生活的切片。

我的工作一直跟客語有關,撿回母語是一條孤寂的道路,從孩子學會「尢咕尢咕」開始,看著母語在他們的生命長出新的枝枒,也滋潤了我心裡那塊長得不完整的部分。

幾年過去,五小福長成了五大福。老四迷上日本聲優,老五愛上Cosplay,各自找到揮灑的出口。母語的根系長成什麼形狀?走過哪些地方?總會留下新的記號。那些紙偶我仍好好收藏著,哪天若有人敲碗,只要生命夠精彩,太多用耳朵撿回來的潛台詞,永遠都有講不完的續集。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將過期的邀請卡變成了剪紙,是巧思,也是省錢的方式。徐彩雲攝

剪好的紙偶要考慮投影大小,紙張不能太輕太軟。徐彩雲攝

老四、老五看著影片配音,由爸爸擔任剪接師,完成最後一哩路。徐彩雲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