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
看到客家委員會針對世界合唱大會(World Symposium on Choral Music)網站將國立客家兒童合唱團(National Taiwan Hakka Children’s Choir)名稱遭更改為「中國台灣(China Taiwan)」一事表達嚴正抗議,我呼應古秀妃主委與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宋廷棟董事長在記者會上說,人要有人格,國要有國格,拒絕政治霸凌的堅定態度。客委會主委古秀妃在記者會中提到,名稱遭到更改,不只是文字問題,更涉及國家尊嚴與文化主體性。我也想起賴清德總統曾說過的一句話:「沒有國,就沒有客家。」過去我認為這比較像是一句政治語言,但近年隨著投入客家國際化工作,也參與愈來愈多國際交流後,我愈能理解其中的深層意涵。
這也讓我想起近期自己在國際學術交流中遇到的一段經驗。幾個月前,我收到印尼一場國際教育研討會的邀請,希望我擔任專題演講講者(Keynote Speaker)。主辦單位來信表示,希望我分享台灣在AI時代下,教育、文化與少數族群發展的經驗。收到邀請後,我很快構思演講主題,並回覆主辦單位我的演講主題是:The Future of Education in the Age of AI: Gender, Culture, and Minority Resilience — A Hakka Experience from Taiwan(AI時代教育的未來:性別、文化與少數族群韌性——來自台灣客家的經驗)。
不久後,主辦單位回信表示,這個主題與大會方向高度契合,也十分期待我在會議中分享台灣客家的經驗。隨後,主辦單位進一步要求我提供完整履歷、個人簡介以及高解析度照片,以利大會議程與手冊編輯使用。在我提供的簡歷中,我特別註明自己目前擔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以及客家委員會委員等職務。因為對我而言,這場演講並不只是代表個人客家公共事務參與和研究累積的成果,更希望能透過國際交流的平台,讓世界看見台灣客家在文化保存、多元民主與少數族群發展上的經驗。
未竟的演講,無解的「被消失」
因此,我開始投入演講內容的準備。我想談的,不只是AI如何改變教育,更想談當人工智慧快速發展、全球文化同質化加劇之際,台灣客家如何維持文化韌性(Cultural Resilience);如何在全球化與數位化浪潮中,持續保有自身語言、文化與認同;以及台灣客家如何從地方文化走向國際文化網絡,進一步希望成為世界客家文化的中心。
然而,隨著會議日期逐漸接近,我開始感到有些疑惑。按照一般國際研討會的作業流程,議程通常會提前公布,講者也會陸續收到相關通知,包括機票、下榻旅館的安排等。但我始終沒有收到這些資訊與最新議程。於是我主動上網搜尋,結果發現大會議程其實已經公布。然而,我的名字卻不在其中。我立刻寫信向主辦單位確認,希望了解情況是否有疏漏或誤會。但令人意外的是,至今仍未收到任何回覆。
坦白說,這是我多年參與國際交流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在學術界,電子郵件的往來不只是行政程序,更是一種基本的專業倫理。即使計畫有所調整、邀請有所變動,都會給予說明與回覆。除非它無法回覆的理由是無法明說的政治因素。
然而,在這次經驗中,真正讓我思考的,其實不只是個人的得失。而是當台灣客家希望走向世界時,我們究竟還面臨哪些挑戰?仔細想想,我其實無法確定,這次事件究竟是行政疏失、溝通問題,還是其他原因所造成。但它提醒我的,並不是一次邀請是否成行,而是當台灣客家試圖走向國際舞台時,我們如何讓世界真正理解我們是誰,以及我們希望以什麼樣的身份被看見。
走向世界,不能只有單向輸出
近年來,我經常在不同場合談「客家國際化」。很多人以為客家國際化只是多辦幾場海外活動、多參加幾個國際會議。但實際上,國際化從來不是單向輸出,而是能否真正進入國際知識體系、國際文化網絡與國際公共討論之中。換句話說,我們不只是要走出去,更要讓世界願意聽見我們。
而這條路,其實並不容易。因為在國際舞台上,台灣本身就經常面臨能見度不足、代表權受限與政治壓力等問題。而客家作為台灣的重要文化資產之一,更常常需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才能被世界看見。這也是為什麼我始終認為,客家國際化不只是文化保存工程,更是一項文化外交工程。從未來設計的角度來看,國際化也不只是今天能參加多少國際會議,而是在思考二十年後,世界是否能自然地將台灣客家視為世界客家文化的重要核心。
我們需要培養更多能夠進入國際場域的青年人才;需要建立更多跨國學術與文化合作網絡;也需要持續累積來自台灣客家的研究成果、文化創作與公共論述。因為唯有如此,世界才有機會真正理解:台灣客家不只是地方文化,也是一個擁有豐富歷史、多元價值與國際視野的重要文化群體。
捍衛主體性,台灣客家才能被真正看見
看到客委會近日為國立客家兒童合唱團名稱遭更改而發聲,我深有感觸,更深刻感受到,無論政治立場為何,台灣客家族群都應共同珍惜與守護我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與民主自由的價值,都應該團結捍衛我們自己的國家,如同我前面提到賴清德總統所說的,沒有國,就沒有客家。因為無論是在文化活動、國際組織或學術交流場合,名稱看似只是幾個字,但背後所涉及的,其實是國家的定位、國家認同、代表權與文化主體性的問題。
對客家而言,文化固然重要,但文化能否被世界看見、被平等對待、被正確理解,往往也與國家的國際處境密切相關。這或許也是為什麼近年我愈來愈能理解「沒有國,就沒有客家」這句話背後所蘊含的深層意義。
我原本想在那場研討會上說的,是台灣客家如何在AI時代維持文化韌性。那場國際專題演講最後沒有發生。但這個問題,我還是想繼續問下去——也邀請更多關心台灣客家的人,能一起來想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