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依璇、朱愷元/桃園報導】「我希望每個聽到《Final Girl》的人,都能獲得與世界直球對決的勇氣。」25歲的創作歌手ana(張慶琳),憑藉首張全客語創作專輯《The Final Girl》,一舉入圍第37屆金曲獎最佳客語歌手、最佳客語專輯及年度專輯獎。

頂著鮮豔挑染髮色,剛結束廣播節目錄音的ana背著包包現身受訪現場,臉上看不見一絲收工後的疲態。採訪時,她時而席地而坐、時而隨性躺臥,訪談過程更不時爆出爽朗笑聲,侃侃而談入圍金曲後的心境與創作歷程。

藝名ana的由來和他的個性一樣幽默,「因為Anna太普通了,剛好ana看起來很像一個哭哭臉的emoji。」採訪結束時,她看了看時間笑說,「很好很好,五點半準時下班。」

ana 張慶琳 小檔案
生日:2001年5月28日
星座:雙子座
MBTI:INFP
出生地:桃園楊梅

ana以簡單穿搭現身拍攝,呈現年輕創作歌手的日常樣貌。朱愷元攝

《Final Girl》專輯是恐怖電影中的角色原型與隱喻,希望用幽默風趣的方式,來呈現自己生活中的經歷。ana提供

打工結識粹垢 意外開啟客語音樂之路

出生於桃園楊梅的ana是不折不扣的客家子弟,但家中長輩多半只會用客語「講秘密」,而不會用客語和她交談,反而留學歸國的母親常對她說英文,養成她華語、英語夾雜的說話習慣。

自稱「晶晶體女孩」的她,在2024年、大學畢業那年申請到本土語言流行音樂專輯製作補助,硬著頭皮踏上瘋狂苦讀客語的「補客」人生。

「既然要做,就一定要把客語學回來。」當時23歲的ana像讀研究所一樣,每週前往寶島客家廣播電台向主持人與音樂前輩請教,包括粹垢樂團主唱阿倫。

ana回憶起與阿倫的緣分,當時她在台北客家義民嘉年華擔任舞台硬體工作人員,負責搬運器材、遞送麥克風,沒想到正忙著工作時,粹垢樂團成員問她:「你是ana嗎?」讓她當場愣住,「我心想,這人是誰?莫名其妙!」她大笑說,原來對方是從臉書貼文認識她,這場在舞台邊緣的初次相遇,也成了她與阿倫結識的開端。

阿倫不只成為她的客語老師,也是音樂路上重要的創作夥伴。ana說,「學客語最困難的不是發音,而是寫成客語的字。」一開始,她先寫好華語或英文歌詞,再跟阿倫討論如何翻成客家話;到後來她會寫一篇短文請阿倫朗讀,自己再從中擷取需要的音節,像拼圖般排列組合塞進旋律;到最後ana已經能自行完成歌詞,再交由前輩校對。

創作過程中,ana也經常打電話給前輩,一句一句唸歌詞確認語意。「我覺得音樂跟語言好像有某種連結,就像你不會日文,也能唱得出日文歌的感覺一樣。」

受訪過程中,ana不時露出笑容,談及創作時語氣輕快。朱愷元攝

一年的崩潰 從邊哭邊寫到重新愛上

自我要求超高的ana對作品執念極深,製作《盡壞个細妹》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極限挑戰,補助案從核定到結案,ana必須在一年內學習客語、完成十首創作、錄音、編曲、製作與發行。

「那時候每天都在哭,邊哭邊寫歌、邊哭邊錄音、邊哭邊做工程。」ana笑著說,尤其進入製作後期,精神與身體都瀕臨極限,腦中唯一的念頭只剩下「做完,我就解脫了。」

然而第一次拿到母帶時,她卻高壓到想吐,無法重聽自己的作品,ana說,「直到過了一陣子開始現場演出,需要解構曲式、重現專輯裡的配器分布時,才慢慢找回跟這些歌的連結。」也正是在一次次排練與演出的過程裡,她又重新喜歡上這張專輯,「有一種反芻的感覺。」

ana特別感謝製作人呂紹淳老師,「沒有他的逼迫和脅迫,我不會發現自己原來可以組織這麼龐大的故事,能在一年內學會新語言、甚至做到Self-produce(獨立製作)。做完這張,我對自己的製作能力真的有信心了。」

是Final Girl 也是盡壞个細妹

「在經典恐怖片裡,最後倖存的女孩被稱為 Final Girl; 在現實生活裡,從焦慮、愛與傷害中倖存下來的我們,也是 Final Girl。」ana說,這正是專輯《The Final Girl》所要表達的。

ana從小聽美國搖滾樂團 Paramore 長大,深受主唱 Hayley Williams 的歌詞啟發:「I’m living in a horror film where I’m the killer and the final girl.」這讓他產生強烈共鳴,「我那時候看到就想說這我、這我、這我!」而專輯同名曲〈Final Girl〉,講述的是從可能發生約會強暴的危險情境中,成功逃出來的那個女孩。

有趣的是,《The Final Girl》與客語名稱《盡壞个細妹》的連結,最初並非刻意設計,而是在寫完專輯跑宣傳期間,她才突然發現「Final Girl」的「Fi」發音和客語的「壞(fai)」十分相似,所以在她的專輯裡,Final Girl 也是那個「盡壞个細妹」(最壞的女孩)。

專輯的恐怖電影概念同樣是在作品逐漸完成後才形成,她回憶,當時到一處廢棄建築拍攝專輯照片,荒廢俱樂部裡巨大的小丑塗鴉、陰暗空間與壓迫氛圍,讓他她靈光一現,「我突然覺得這些歌很像恐怖電影。」

新生代歌手ana張慶琳,首張客語專輯《Final Girl》一舉入圍金曲。ana提供

藏在音樂裡的機關 蒙太奇電影彩蛋

整張作品以「甜夢 → 對抗 → 逃亡 → 倖存」四個章節展開,十首歌曲串起女性在成長中的不同樣貌,從期待被愛、經歷逼迫、起而反抗到最終存活的樣貌。

而在專輯的起承轉合裡,ana還偷偷埋了一顆「蒙太奇式」彩蛋,因為製作時間緊迫,她靈機一動,把專輯第一首〈born 2 be a lover girl〉與最後一首〈forced 2 be a riot grrrl〉設計成完全平行對稱。

「這兩首歌疊在一起,曲式、配器放的位置一模一樣,歌詞卻是相反的,調性互為關係大小調。」沒想到最後意外形成如電影般首尾相接的循環結構。

這種「藏符號」、「埋機關」的習慣也貫穿整張專輯,ana笑說,像某首歌前奏的Vocal Chops,其實是把前面四小節的聲音完全反轉(Reverse)後再切碎重組;有時也會偷偷塞進爵士樂的即興句型(jazz lick),讓懂的人會心一笑。

此外,心思敏銳又有點無厘頭的ana,創作靈感也常來自那些別人不會注意的小細節,像是街角某個奇怪的光點、生活裡一瞬間說不上來的違和感等等,「我會想,該不會你也有發現這個怪怪的感覺吧?」她淡淡笑著說。

面對鏡頭拍攝,ana神情輕鬆,展現剛結束工作後的自然狀態。朱愷元攝

〈1111〉與〈ADHD〉 最混亂也最誠實的創作

專輯中,〈1111〉是令ana印象最深也「做到最崩潰」的一首歌,記錄了她大學畢業後搬回桃園、遭遇詐騙且經濟拮据的悲慘時光,那時她看到天使數字 1111 就許願,後來才體悟到:「宇宙只負責幫你完成願望,不會告訴你代價(Aftermath)是什麼,所以其實許願要小心。」有趣的是,這首歌如今反而成了她最喜歡的一首歌,甚至特別拍攝MV留作紀念。

而專輯中最早完成的作品〈ADHD〉,則是她在趕畢業論文與樂團活動時、注意力極度分散時,偶然聽見一段資訊量極高、節奏密集的素材,讓他瞬間聯想到自己的腦袋,「我覺得這個 riff 超級 ADHD。」於是乾脆把那份混亂與躁動直接寫成歌曲。

西洋音樂養分 打破客語五聲音階迷思

在投入客語創作之前,ana的音樂養分來自完全不同的西洋世界,國小追Billboard排行榜、國中沉迷重金屬、高中開始接觸台灣獨立樂團與西洋流行音樂,也常往唱片行跑。

進入台南藝術大學應用音樂系後,她加入樂團Thursday Off,正式開始系統性地創作。當時團員多來自爵士背景,而ana偏愛龐克與搖滾,因此形成她「爵士搖滾」的創作色彩。

如今,她的專輯風格為Dance Punk(舞曲龐克)和Synthetic Pop(合成器流行樂),打破了身邊朋友對客語音樂「一定是五聲音階」的刻板印象。

ana發現,客語音樂在創意與聲響上和任何語言一樣,只是客字有獨特的聲調限制,「我那時候因為不懂,曲子裡瘋狂倒音。」她說,「結果發片半年多我客語進步了,回去聽自己以前很多錯誤。」講到這裡,她忍不住大笑說:「聽起來超不舒服,我超後悔!」

拍攝現場中,ana隨性躺臥,展現創作歌手自在不羈的氣質。朱愷元攝

金曲公布先關通知 聽阿婆聲音落淚

金曲入圍公布當天,ana剛結束吉他課進修,為了趕後天要播出的廣播節目「音樂大亂鬥」,她關閉網路埋頭剪輯。「當下的心情是要穩住!案子要燒屁股了,答應人家的事要先做到,穩住才能開心。」

直到工作告一段落打開手機,喜訊排山倒海而來,她第一個打電話給從小陪她長大的阿婆。電話那頭,阿婆聽不懂什麼是「入圍」,直問「是得獎嗎?有獎金嗎?」ana解釋目前只是受肯定後,阿婆立刻高興地說,「很好啊,阿婆小時候幫你算命,就說你以後會一表人才、會很有錢。」

那一刻,ana終於忍不住鼻酸,「我想說現在戶頭連十萬塊都沒有,什麼時候會有錢?結果阿婆很正經跟我說,大概四十幾歲吧。」她大笑說:「OK!我努力活到那時候。」專輯裡的〈孺人〉,也是她獻給阿婆的歌。

入圍是強心針 繼續學習不急著升級

從18歲投入音樂創作到如今25歲,七年來ana一路跌跌撞撞,靠著兼職維生,無數次懷疑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這次入圍金曲,對他而言是一劑強心針。

「有點像遊戲存到檔的感覺,終於插了一個旗子。」她坦言,如果沒有這個旗子,會懷疑自己這幾年到底在做什麼,「現在知道,原來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那就繼續照這個模式往下走。」

入圍之後, ana的生活沒有太大改變,依然身兼六份工作,包括音樂創作、演出、廣播節目主持、製作、吉他教學等。她說,自己仍處於學習階段,最重要的事不是急著升級,而是「把表演練好、課教好、節目剪好,繼續做Dance Punk、合成器搖滾樂。」未來準備推出新的客語單曲,也想挑戰一張全英文專輯。

斜槓六份差 月薪不到四萬

談起音樂人的現實處境,ana用一貫幽默又直白的口吻拋出一句令人苦笑的真心話,「我現在打六份工,月薪還不到四萬,給大家參考。」輕描淡寫的一句,背後藏著許多年輕音樂工作者共同面對的生存壓力。

「很累喔!大家真的要想清楚。」她坦言,投入音樂產業遠沒有外界想像得浪漫,「真的蠻累的,要嘛專精一項到最頂尖,不然就要什麼都會,而且無時無刻都要學新東西。」

年僅25歲的ana,在七年音樂路上持續累積創作能量。朱愷元攝

客語逆向突圍 現場演出無法被取代

相較於競爭激烈的大型音樂祭,ana認為客語音樂有自己的優勢,因為客語歌手的身分明確,在義民祭、乙未保台紀念等客庄相關演出,反而更容易被看見,也更容易獲得演出機會。

面對AI對創作者的衝擊,ana看得很透徹,「如果我一直稱自己是 Beat Maker,很快會被AI取代。真正無法取代的是現場演出的臨場感與人跟人之間的連結,這種很物理的事情。」

因此,她將重心放在提升演出品質,不僅精進樂器、設計 VJ 視覺,還組成了六人編制的 Full Band,預計在七月展開演出。而面對團員常年在國外巡迴的狀況,她笑得很豁達,「這是一種開放式關係,很爵士啊!」

入圍37屆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最佳客語歌手的ana帶來歌曲〈final girl〉。范修語攝

只求結案不求傑作 學會照顧自己

回頭看這幾年的橫衝直撞,ana說自己最大的改變是學會照顧自己,「以前會把自己忙到很ㄍㄧㄥ,邊做事邊狂罵三字經,覺得別人做不好那我來,結果做到死。」

「現在知道,只求結案,不求傑作。」她邊笑邊揮著手說,「誰管你啊?我明天要去台東五天,沒有人可以聯絡得到我。」這段話講得直白坦率,帶著一點當代年輕人的厭世哲學。

不過即使學會放過自己,ana骨子裡依然閒不下來,朋友總形容她很勤勞,但他覺得那更像是一種停不下來的好奇心,「閒下來就會焦慮,會想說我現在要幹嘛。」因此她總是不斷嘗試新事物,加入不同樂團、學習新角色、挑戰沒做過的創作形式,她說,「做客語專輯好像也是這樣,可能會很艱難,但會覺得沒做過耶,去碰碰壁也好啦!」

對抗亂世 永遠勇敢的Final Girl

從一句客語都講不好,到用客語完成一整張專輯;從每天邊寫歌邊哭的完美主義者,到步入金曲殿堂的新生代音樂人,ana將Trip hop、電子、搖滾與客語混融成獨特的聲音實驗,以率性卻細膩的創作語言,重新定義客語流行音樂的可能性。

年僅25歲的ana就像她在歌裡唱的:「I’m just a girl in this big big world。」在這個偌大的世界裡,她就是那個一次次跌倒後仍站起來、始終保有勇氣與好奇心的Final Girl。

ana在平面拍攝中自然互動,展現舞台外真實的一面。朱愷元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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