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莉惠

新竹關西客家人,現任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長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

近日第三屆國家語言發展會議中,與會的眾多產官學界皆熱烈討論母語教育、語言平權與國家語言政策的現況與發展。身為一位長期關注客家發展的未來學者,我希望能從未來趨勢與願景建構的角度,為客家發展與客語政策提供一些前瞻性的思考視角。

很多人談到客家語言政策時,最常出現的討論是:「政府現在花這麼多資源推動客語有用嗎?」「年輕人都不講了,還有必要投入這麼多經費嗎?」但從未來學的觀點來看,我認為這些提問可能還停留在「現在」的視角。日前,我去台灣教師聯盟進行客家的專題演講,會後有老師跟我說,「在台灣,客語就像小草一樣已經快要被踩死了,這個小草不是那個小草啦,我們是雜草……」現場引起一陣大笑。從中也顯現出客家鄉親對自己語言消逝的焦慮感。除了關心現在台灣客語保存的情況外,我認為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的是:二十年後,我們希望看見一個什麼樣的台灣?而客語政策,其實正是這個未來圖像的一部分。

語言政策從來不是教育問題而已

從未來學的觀點來看,公共政策往往不是單純的預算支出這麼簡單,而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例如當我們政府決定投資半導體產業,其實是在選擇未來的經濟競爭力;當政府投資育兒政策時,是在選擇未來的人口結構;當政府投入長照政策,其實是在選擇未來高齡社會的生活品質。同樣地,當政府投入台灣客語、台灣台語或台灣原住民族語言政策時,其實也是在選擇未來台灣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因此,對我來說,語言政策從來不只是教育政策,它其實是一種文化政策、一種社會政策,也是一種未來政策。因為語言所承載的,不只是溝通工具,而是一個族群理解世界的方式、一段歷史記憶,以及一套文化價值。

如果只用現在的效率衡量,母語永遠輸

很多人習慣用市場邏輯來看待(與對待)語言。哪種語言的使用人口最多?哪種語言最有經濟效益?哪種語言最能幫助工作?如果只用這種標準來衡量政府是否該投入資源支持的話,那麼世界上大多數少數語言最終可能都會消失。

然而,人類文明從來不是靠單一語言、單一文化發展而成;真正具有韌性的社會,往往是能夠尊重多元文化、多元語言與多元價值的社會。因此,語言平權的意義不在於每個人都必須會講客語,而在於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文化認同與語言使用,這也是民主社會的重要價值。

保存客語到創造客語

過去二十年,台灣的客語政策已經完成重要的第一階段工作:包括有中央客家委員會、客語認證制度、客語沉浸式教學、客家電視台、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客語公共服務、客語成為國家語言,及各項文化推廣措施等。這些努力都十分重要也累積相當的成果,但下一個階段,或許不應再只是思考如何「保存客語」,處於這個關鍵節點,我們更可以思考的是如何「創造客語」。

從「保存客語」到「創造客語」這樣的方向前進是重要的,因為真正有生命力的語言,不會也不能只是存在於教科書與官方語言認證考試裡,它必須存在於生活之中,存在於家庭餐桌,存在於市場,也存在於年輕人的社群媒體;不僅存在於AI與數位科技,也存在於流行文化與國際交流。客語政策的重要推動方向之一是,創造更多願意開口使用客語的生活場景,讓講客語成為自然,也讓會說客語成為一項有用,並且是有經濟價值的語言。

二十年後,我們期待的客語未來

在大學教授的社會未來課程以及社會設計的課程時,我常常訓練同學用設計的觀點去思考未來。如果從未來設計(Future Design)的角度來想,我們不妨試著勾勒二十年後,也就是2046年的台灣客家,最理想的圖像會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是我們的客家子弟,不會因為講客語而感到尷尬;客語不再只是長輩的語言,而是跨世代共同使用的語言。

在那個未來,AI即時翻譯系統完整支援客語,客語數位資料庫成為全球客家研究的重要基礎建設,海外客家青年透過網路與台灣建立文化連結,客語內容創作者能夠形成產業生態系,台灣成為世界客家的中心。而客庄也不只是文化展示場域,更是青年願意回流、願意生活與創新的地方。到了那一天,客語不再只是被保護的語言,而是一種被選擇的語言,一種能夠創造價值、連結世界、凝聚認同的語言。

母語政策真正投資的是未來

因此,回到國家語言發展會議,我認為最重要的討論,或許不是未來要增加多少經費,也不是各族群該分配多少資源,而是我們必須共同回答一個問題:

二十年後,我們希望看見什麼樣的台灣?

如果我們期待的是一個尊重多元文化、重視歷史記憶、擁有文化自信與國際競爭力的社會,那麼母語政策便不只是文化保存,而是一種面向未來的投資,因為每一筆語言政策預算的背後,都代表著一種價值選擇。當我們願意投入資源保存台灣客語、台灣台語與台灣原住民族語言時,我們所守護的從來不只是語言本身,而是台灣多元文化社會的根基;我們所累積的,也不只是文化資產,而是下一代對土地、歷史與族群的理解能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語言政策其實就是一種未來設計。它決定了二十年後的台灣,是一個只有效率與市場邏輯的社會,還是一個兼具文化厚度、多元價值與民主精神的社會。身為客家人,我期待二十年後的台灣,客語不再只是需要被搶救的語言,而是能夠自然存在於家庭、社區、學校、科技與國際交流之中的生活語言。我期待那時候的年輕人,可以自在地說客語,而不必擔心被貼上標籤;我期待客庄依然充滿活力,年輕世代願意留下來生活與創業;我也期待客家文化能夠透過數位科技與國際交流,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回應最開頭的那位老師說,客語像雜草快被踩死了;我想說的是,雜草其實很難真正被消滅,只要沒有人放棄它,它就會繼續長。我們今天對語言的選擇,決定的不只是客語的未來,而是二十年後台灣會成為什麼樣的社會,也將決定未來台灣的文化樣貌與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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