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妍、李台源/南投報導】走進今日仍持續做漆的龍南天然漆博物館,看不見華美裝潢,卻能從一件件精緻漆器與珍貴史料中,窺見台灣天然漆的興衰歷史。這座由天然漆行轉型的博物館座落於南投埔里,安靜的磚牆內,不只各種漆樹迎風佇立,更藏著當年客家族群「北客南遷」、隨著產業重心轉移遷徙到埔里的開墾密碼。

北客南遷 徐玉富、徐仁樑父子獲指定為天然漆技術保存者

北客南遷 徐玉富、徐仁樑父子獲指定為天然漆技術保存者

【客庄中心/綜合報導】南投縣政府日前公告「台灣天然漆產業技術」為縣定文化資產保存技術,並認定埔里鎮龍南天然漆博…

超鮮什錦麵餵飽水里伐木工 戀愛苦瓜、梅子鮮魚酸甜交織

超鮮什錦麵餵飽水里伐木工 戀愛苦瓜、梅子鮮魚酸甜交織

【李宥妍、朱愷元/南投報導】在南投水里名店「阿聰師什錦麵」第二代老闆董于安的記憶中,小時候水里的什錦麵,既要平…

30公斤漆可換一棟樓 往昔價值連城的液體黃金

《客新聞》記者到訪當下,正在做漆的龍南天然漆第三代當家徐仁樑面露疲倦,雙手沾染不易洗掉的黑色漆汁分享著「為了做漆三天只睡8小時」、「做漆的人每件衣服都是工作服」。

龍南天然漆第三代當家徐仁樑提起1960年代,漆內外銷需求暢旺的繁盛,雙眼閃爍光芒。李台源攝

然而,追憶起台灣在二戰(1939-1945)後天然漆的輝煌年代,徐仁樑的眼神卻閃爍光芒:「你知道1960年代每公斤800元的時候,一桶30公斤可以直接買一棟埔里的透天的房子,連家具都買好了!」他說,當年產業盛極一時,漆農人數多,好賺到連學校校長都忍不住跟著一起上山割漆。

儘管龍南天然漆一路走來歷經國際情勢丕變、兩次石油危機、台灣方品質控管不佳、市場飽和等因素,漆價幾次暴漲暴跌,創辦人徐阿龍總能想出應變方法,無論是改良品質、開拓市場等,化危機為轉機,儲備實力,等待下一次機會來臨絕地反攻。徐阿龍和第二代徐玉富創造了漆世家的榮景,徐阿龍也成為客戶口中的生漆大王。

徐仁樑和一噸檜木漆桶。若以30公斤漆可換一棟透天來算,一噸漆可謂價值連城。李台源攝

徐仁樑的妹妹徐苑菁回憶小時候,當時徐家叔伯都住在附近,一齊打拚漆事業,徐阿龍總會牽著她的手到處串門子聊天,熱鬧無比,「那時最常聽見的,就是長輩們圍坐為保養而擦刮漆桶的聲響」。其中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莫過於為檢驗品質而燒漆散發的獨特香味。

徐仁樑補充,當時生產的天然漆,只要蓋上有徐阿龍名字的「龍」字標章,就是內外銷的品質保證。

徐家第三代徐苑菁,協助父親徐玉富推廣天然漆文化,父女倆耗費十年出版《台灣天然漆百年史》,紀錄漆故事。李台源攝

刻有龍南天然漆創始人徐阿龍名字的龍字標章,對日本廠商而言就是品質保證。李台源攝

得到客戶一致認可外,龍南的天然漆產品受到的是國家級的肯定。徐仁樑得意秀出照片,過往連總統也拿他們家的「桐花夫妻碗」作為贈送外賓的禮物。同時他感嘆,爸爸簡直把民生用品當成藝術品在做。此外,故宮也收藏他們的作品,龍南天然漆的亮眼經歷說不完。

前總統陳水扁用龍南的天然漆「桐花夫妻碗」贈送給外賓。前排左一為徐玉富,右二為陳水扁。李台源攝
龍南天然漆

前總統陳水扁用龍南的天然漆「桐花夫妻碗」贈送給外賓。前排左一為徐玉富,右二為陳水扁。李台源攝

當年致贈給友邦的同款「桐花夫妻碗」。李台源攝
龍南天然漆

當年致贈給友邦的同款「桐花夫妻碗」。李台源攝

當年致贈外賓的同款「桐花夫妻碗」。李台源攝

身為2025年南投縣政府公告縣定文化資產「台灣天然漆產業技術」保存者,徐仁樑自己也有沈金(或稱戧金)的精彩作品──在漆器表面刻出花紋,再將金粉填入。回憶製作過程,他說十分耗費眼力,「那做下去好像『入定』一樣,我做完牡丹之後站起來 ,三個鐘頭過去了!」後來該作品也獲得客家名物獎。

徐仁樑的沈金作品,在漆器上雕出花紋,再填入金箔或金粉,十分耗時耗眼力。李台源攝

徐仁樑的沈金作品,罐子頂部是桐花圖案。李台源攝

既簡單又困難 耐心堆疊的天然漆工藝

談到天然漆的技藝,徐仁樑說,天然漆與一般化學漆不同,需要濕度高的環境才能促進漆酚氧化而乾燥。擦了一層薄漆後,必須費時一整天等它完全乾燥,才能繼續往上堆疊下一層,絕對不能求快。

徐仁樑解釋,有些人為了求快,以為可以一天塗兩層,或是把漆上得很厚,結果只有表面變乾,這種乾燥不均勻的後果,就是產生皺褶,影響外觀與價值。

耐心一層層髹塗漆,才能得到平整斷面。李台源攝
龍南天然漆

耐心一層層髹塗漆,才能得到平整斷面。李台源攝

求快一天塗兩層,或者塗太厚則產生皺摺,影響外觀和價值。李台源攝
龍南天然漆

求快一天塗兩層,或者塗太厚則產生皺摺,影響外觀和價值。李台源攝

這種與時間磨合出來的技術,換來的是超越百年的堅固。徐仁樑自豪地指出,博物館裡塗了天然漆的紅眠床,歷經百年風霜至今依然光澤瑩潤、完好如初,「這也是為什麼爸爸常說做漆很簡單,就是一遍一遍做;做漆也很困難,得耐住性子一遍一遍做。」

徐玉富:深信「蝴蝶自來」的癡傻職人

談到父親徐玉富,徐仁樑的心情顯得有些複雜。他感嘆父親一輩子總是腳踏實地、默默地做,卻也心疼父親那份深信「花若盛開、蝴蝶自來」的癡傻。「他是用生命在保護這個產業!」徐仁樑說,即便父親近年健康不佳,掛念的仍是山上的漆樹。

但是,在徐仁樑眼中,父親不只是固守家業的職人,更是具遠見的紀錄者。在那個產業開始走下坡、漆農紛紛轉行的年代,徐玉富卻敏銳地意識到,若不把這些畫面留下來,台灣的漆文化將永遠消失。徐玉富不管旁人對他偷懶的質疑,只是逕自帶著攝影器材,翻山越嶺爬到山的另一頭拍攝漆農割漆的影像,為台灣留下絕無僅有的天然漆文史紀錄。

擱下手邊做漆工序的徐仁樑,指縫沾滿黑色漆汁。李台源攝

回到當下,徐仁樑的神情在自豪之餘,也浮現一絲憤慨與落寞。「有時候我跟他對罵,我說你把家裡每個人都搞得累慘!」

他苦笑「我知道大家想聽什麼,像是我如何堅守這個產業的高尚理念啦、職人精神。但我跟爸爸不一樣,我堅持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希望我的家人能過得好。」感嘆台灣不像中國、日韓重視漆文化保存之餘,徐仁樑一語道出傳統產業承接者在理想與現實夾縫中的真實。

感嘆台灣不像日韓、中國重視漆文化保存的徐仁樑說,自己不像爸爸有偉大的使命,只想讓家人過得好。李台源攝

天然漆深度旅行 爬漆山吃客家菜

隨著時代變遷,龍南的訂單結構產生了質變。徐苑菁說,目前國內的訂單多集中在彰化鹿港、桃園大溪的老客人,以製作傳統神桌為主;而用於製作精緻漆藝的訂單則多銷往日本。

為了留存這份文化記憶,徐苑菁受父親之託,倆人偕手花費十年寫出《臺灣天然漆百年史》,完整記錄漆故事。目前在旅行社工作的徐苑菁,也出版與天然漆有關的繪本,不過他心中還另有藍圖,希望未來能推出深度小旅行,帶領遊客走進陡峭漆園、親眼看看漆樹,認識漆農的艱辛,並品嚐當年漆農上山前,為了祈求平安而拜拜的客家菜色。後龍南要傳承的不再只是一桶桶漆液,更是要將這份牽動客家遷徙、台灣外銷榮景與匠人溫度的液體黃金故事。

《臺灣天然漆百年史》由徐玉富、徐苑菁耗費十年出版,從生產製造、產業歷史、文化工藝等角度講述天然漆故事。李台源攝

散發溫潤光澤的天然漆食器。李台源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