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維安（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榮譽教授）

中川學（Nakagawa Manabu） 的客家研究背景相當特別。首先是他的受歧視者身份，「中川學投入客家研究的緣起，是因中川學本身是日本廣島原子彈的「被爆民」（Hibakusha）……基於同理心而觸發了『客家研究』」，展現對邊緣群體的關懷。其次，他具備嚴謹的中國社會經濟史訓練，從研究流亡群體出發：「探討唐朝或宋朝支配制度下的客戶……究竟是在何處與（當代所指稱的）客家產生連結」。

最後，他重視跨國客家研究，他說「有幸能直接聽取居住於新加坡與吉隆坡的客家青年諸氏的意見」。他將客家研究擴展至世界各地的考察。

客家研究的學術成就

他解構了傳統的「客家至上主義」。飯島典子指出，「中川學（1936-2004）在日本及中國大陸客家學停滯的 1960 年代到 80 年代，批判性地檢討羅香林的客家至上主義，針對客家主張的中原起源說如何悖於史實展開論辯」。他指出傳統客家研究的侷限：「羅氏……其貫穿客家史研究的歷史意識之內涵究竟為何，這是一個問題。

結論而言，客家是中華文化傳統的精華，是繼承古代中原中華思想之國家統治正統的群體，其課題即在於對此進行自我確認」。中川學將客家史從「客家民族主義」的情感迷思中剝離，使其回歸學術研究脈絡。

其次，他將客家史提升至「世界史」層次。他主張：「不能將客家歷史特殊化於部分的專門史之中，亦不能因漢民族史的種族主義予以扭曲，必須將其昇華至中國總體的歷史之中」。他反對大漢族中心主義，重新將弱勢邊緣群體置於社會演進的動態脈絡中審視。中川學為東亞客家研究邁向現代化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石。

四個跨學科研究案例

第一，醫學與基因學案例。中川學發現鼻咽癌「具有與引發肝炎誘因的HB病毒類似的發病機制，其特點是由母系垂直感染而好發於男性的病症」。他據此推論客家在母系血統上，極可能與南方少數民族發生深度混血，解構了純粹漢族說。

第二，社會經濟史案例。他將客家視為邊緣的「山之民」，指出其人口擴張與其說是農業發展，「倒不如說是憑藉礦業、手工業、商業等層面的新領域開發使然」。他更以新加坡典當業為證，揭示客家強大的跨國黃金買賣網絡。

第三，海外僑社的田野觀察。他發現日本東京的客屬會館明定「本會一概不涉及政治」 。這種去政治化的特質與自我克制，在多民族國家中「反而成為促進國家統合的動力」。

第四，太平天國案例。他指出該軍隊「是以漢族的貧農為核心，集結了壯族、苗族、瑤族等被差別對待的各族所組成」。這直接反駁了單一族群論，證實客家與少數民族存在緊密的革命同盟關係。

客家研究的方法論與理論

第一，首創二元認識論。他察覺到，傳統客家論述中充滿未經驗證的民族情感，因而指出：「在本文裡，主觀的願望或信念，以及心靈支柱的神話或傳說，抑或是信仰等，大概都是生成於心理與意識層面的現實，將其姑且一語蔽之為『真實』，相對於此，把任何學術領域裡，經過規則程序驗證的現實，暫且稱為『事實』」。

第二，提倡跨學科研究。為解構主觀的「真實」，他認為不能僅依賴族譜等單一歷史文獻，進而「對社會經濟史的構造進行分析，或用體質人類學、民族學、流行病學的方法開始向客家源流掃描」。這種結合人文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方法，革新了客家研究的分析工具。

第三，導入市場社會理論。在社會經濟層面，他跳脫單純的農耕遷徙視角，改採西方學者的理論，「其是以斯金納（Skinner）的市場社會假說……為前提，理所當然地將客家定義為『山之民』」。「遠離了肥沃平原的客家人，不得不在山區裡建立經濟基礎，從事在以農為本的社會裡被鄙視的行業」。將研究重心轉向邊緣群體適應山區非農業經濟活動的社會構造分析。

對客家研究的貢獻

第一，確立社會經濟史的實證方向。他突破傳統文獻與族譜推演，強調實作價值的研究議程，呼籲：「首先，最重要的作業是，收集整理關於華南山區的礦業、林業、手工業的近現代經濟史料」。將研究重心導向對山區底層產業與末業 的調查。

第二，防範客家民族主義變質為種族主義。他警示客家史料常帶有自我中心傾向：「其中每每必稱客家才是漢民族裡的精英份子，並且脈脈相承於古代中原王室之血統的自我分析主張」。因此警告「以近代國家民族統一為目標的民族主義，即會出現變質成另一層次的種族主義的危機」，希望防堵客家學淪為宣揚優越感的意識形態工具。

第三，提出客家認同為動態環境適應 。他翻轉了靜態本質主義，主張社會建構視角，「客家的自我認同意識…並非一成不變地處於純粹的精神狀態，而是在與動盪不安的外在環境相對緊張的關係中應運而生」。

第四，奠定客觀第三者典範。他不受族群情感綁架的精神啟發了新一代學術社群，促使後世學者期盼：「今後能有華語世界以外的學者，將以與自身背景完全無關、純粹出自學術上的關心，來提出嶄新客家研究的觀點」。推動了客家研究的科學化與國際化。

延伸閱讀：

中川學編（1980）。《客家論的現代構圖》（賴旭貞譯）。亞洲政經學會。（繁體中文版於2021年由客家委員會客家文化發展中心、南天書局出版）。

飯島典子（2021）。〈中川學—追求「真實」與「事實」的客家歷史學研究先驅〉。載於簡美玲、河合洋尚主編，《百年往返：走訪客家地區的日本學者》（頁105-116）。客家委員會客家文化發展中心／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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