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撐起美濃野蓮「綠金」　缺工下的勞權課題引思辨

【客庄中心／綜合報導】齊腰深的池水中，45歲泰籍移工康財熟練地採收野蓮，偶爾直起身子望向美濃遠處青山。全台約8成野蓮產自高雄美濃，對他而言，這片異鄉農村不僅是打拚之地，與泰國鄉下相似的風景早已成為他的第二個家。

野蓮（水蓮）原為美濃湖野生水草，經農民精緻化、規模化管理後，成為台灣餐桌上常見菜餚之一。根據高雄市政府農業局資料，全台野蓮年產量約2萬2900公噸，美濃區產量占全國約80%；2025年美濃野蓮種植面積223公頃、年產值約5.4億元，占全國約80%。依美濃區公所轉作登記資料，目前約有400多戶野蓮農。

然而，這項被譽為「綠金」的產業背後長期面臨缺工問題，而支撐整條產業鏈運作的重要力量，正是來自異鄉的移工。

一年四季都需要人力　野蓮產業缺工成常態

野蓮為美濃三寶之一，農工在採收、洗選過程需長時間浸泡在水中，工作不僅工時長，也伴隨刀割及皮膚病等風險，勞動強度高。本地年輕人投入意願有限，產業逐漸依賴外籍移工。

高雄市美濃區農會總幹事鍾清輝指出，野蓮不同於番茄、荔枝等作物，並非特定採收期才需要大量人力，而是全年持續生長。「野蓮是一年四季都在生長。」他表示，採收工作幾乎不中斷，難以透過季節性調度補足人力缺口，因此缺工屬於全年性問題。

回顧美濃野蓮產業的缺工歷史，2016年曾有農民因聘用逾期居留移工遭裁罰75萬元，引發社會關注；2018年獲選百大青農的野蓮農民彭鈺文，也曾向時任總統蔡英文反映缺工問題。

外展制度上路　農村引進移工緩解缺工

為因應缺工問題，中華民國農會於2019年設立「非營利就業服務機構」，引進合法農業移工，首批針對美濃野蓮產業引進9名泰籍移工；農業部也推出外展農務服務制度，透過農會等單位引進及調派外籍勞動力，協助農村解決缺工問題。

鍾清輝表示，當時農民面臨缺工與違法風險兩難，「外展目的很單純，就是希望農民不用再冒著被查緝、裁罰風險聘用非法移工。」希望讓聘請合法移工「日常化」，協助產業穩定發展。

不過制度推動初期並不容易，鍾清輝說，農會承辦人除協助申請文件外，還要安排住宿、陪同就醫，甚至處理瓦斯沒了、熱水不熱等生活問題，「像當保母一樣。」

此外，外展移工業務缺乏行政經費支持，而農民也認為支付基本工資、勞健保及住宿成本過高，部分農友甚至出現「乾脆叫兒子回來工作」的想法。

鍾清輝表示，隨著近年政府加強查緝力道，再加上非法移工不確定性高，使農民難以安排工作進度，且外展移工薪資是依基本工資規定給付，不像非法移工有「漫天喊價」情形，農民也逐漸理解合法聘僱的重要性，從原本排斥轉為主動爭取名額。

從泰籍到越南籍　移工成為客庄新風景

如今走在美濃街頭，除了傳統客家粄條店，越式法國麵包店與泰式餐廳也成為日常景象。從事野蓮種植多年的范小姐形容，「越南人在美濃無所不在」，從超市、夜市到路邊攤，都能聽見東南亞語言。過年期間，移工也會穿著傳統服飾前往佛光山參拜，形成客庄裡特殊的生活風景。

鍾清輝回憶，2020年首批9名泰籍移工抵達美濃時，他曾特別帶大家到泰式餐廳用餐，希望讓他們有家的感覺。

不過計畫推動至今近7年，移工結構逐漸改變，目前以越南籍移工為主，首批9名泰籍移工如今僅剩1人。鍾清輝分析，美濃地區越南籍配偶較多，移工在語言、文化及生活適應上較容易獲得協助，也提高留任意願。

另一項轉變則是引進模式調整，農會將過去「海選」改為「指定」，由已在美濃工作的移工或新住民配偶介紹親友來台，透過熟人網絡減少文化隔閡，也提升人力穩定性。

隨著相處時間增加，農民與移工關係也逐漸改變。鍾清輝觀察，有農民特別打造KTV讓移工休閒，也有不少農友下班後與移工一起煮飯共食。農會長期宣導「移工離鄉背井來台，就像自己的孩子到外地工作一樣」，讓彼此建立更多情感連結，也間接降低逃逸風險。

泰籍移工的故事　從異鄉客到家人般存在

泰籍移工康財便是這段跨國情誼的縮影，為了照顧遠在泰國的家人，康財工作相當勤奮，目前已進入第6年續約期。每天清晨上工，中午短暫休息後持續工作至傍晚。長時間泡水讓他的皮膚出現紅疹，長年勞動也讓他生出白髮，但他很少抱怨，上班前吞一顆維他命，下班後洗淨擦藥，便是他日復一日的生活。

范小姐一家將他視如己出，不僅提供機車代步，也安排他學習開車，更曾自掏腰包購買來回機票及伴手禮，讓他返鄉探親。范小姐感性地向康財說：「真的很謝謝你來到了我們這邊，出現在我們這裡。」農場也規劃未來讓他轉型為技術導師。

康財則說，美濃很像泰國老家，台灣雇主對他非常照顧，「像一家人一樣」。即使思念家鄉，他仍努力工作，只要透過手機看見妻子與孩子的笑容，就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人力穩定帶動產業擴張　制度成效仍待檢視

根據美濃區農會資料，外展移工人數在疫情後持續增加，2024年4月一度達93人，目前約70人，逐漸緩解缺工問題。鍾清輝表示，隨著人力穩定，農民逐漸擴大野蓮種植面積，目前已超過200公頃，並由農會協助拓展通路，將野蓮送往台北及台中等地的批發市場，並結合冷鏈系統，解決產銷瓶頸。

不過野蓮產業仍面臨挑戰，鍾清輝指出，目前制度仍有部分限制，例如農場若已自聘農務移工，就無法再申請外展移工，讓部分農民認為制度缺乏彈性。

此外，相關單位雖曾研發野蓮採收及包裝機械，但野蓮生長於水中，採收需將手伸入水底拔取或以刀具切割，後續還要摘葉、清洗、分級及包裝，流程複雜，至今仍高度依賴人工，「不像收割水稻那樣簡單。」

勞團質疑派遣化風險　籲公開制度成效

對於外展農務制度能否兼顧缺工需求與勞動保障，勞工團體則持不同看法。台灣國際勞工協會認為，外展制度性質接近派遣勞動，移工受聘後再被派往不同農場工作，可能增加工作適應與職災風險，也容易產生勞動責任歸屬不清等問題。協會主張，政府應優先改善農業勞動條件與產業結構，而非僅以引進移工解決缺工。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研究員吳靜如表示，外展制度推行多年，政府至今未公布相關成效報告，也缺乏雇主與移工使用經驗等資訊，希望政府能提高資訊公開透明度，讓外界檢視制度運作情形。

全市8萬移工　高市府強化移工管理

對此，高雄市政府勞工局表示，全市目前有近8萬名移工，截至今年4月，高雄市從事外展農務工作的移工有176人，其中美濃區農會截至6月有68名外展農務移工，50人投入野蓮採收。

對於移工在台可能面臨各種工作及生活適應問題，勞工局指出，透過宿舍安全查核、法令諮詢、仲介管理及教育訓練等措施保障移工權益，並提供1955勞工諮詢申訴專線等服務。

至於勞團關切的「外展制度報告成效」及「雇主跟移工的反應」等部分，高雄勞工局就業安全科長楊佩樺表示，相關內容涉及實際執行情況與多方使用者經驗，仍有待相關主管機關進一步調查與資料蒐整，以釐清制度運作成效。

從非法聘僱時代到外展制度上路，移工已成為支撐美濃野蓮產業的重要力量，只是當綠金產業持續發展，如何兼顧勞動權益、制度彈性與產業需求，仍是未來必須持續面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