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文煥,苗栗縣客家人,國中特教教師,現下戴苗栗(四縣腔)

暗仔个苗栗火車頭,當多通勤个人,儕儕都頭磬磬(註1)看手機仔行路,赴等去盤車仔轉夜。𠊎揹等重鈂鈂(註2)个背包,踏等𤸁苶苶仔(註3)个腳步,蹶上該節螺圈形个梯排。天色吂斷烏,淰黃个日頭花落在梯排間,就像係摎時間弇一層軟軟个紗,四周圍都變到恬靜又深遠。

就在這花啦个光影肚,𠊎看著一對頭那毛蓬白个公婆行等過來,就像係對歲月深處慢慢行出來。老阿伯行在頭前,身胚瘦夾夾仔,腳步略略踜蹭(註4);老伯姆仔在後背,行路無急無慢,默默仔跈等,目光緊緊掌等佢。這分𠊎想著老古人言:「少年夫妻老來伴,半路修行老來難。」兩儕雖然無牽手,毋過歲月早就用看毋著个紅索仔,摎兩儕䌈到緪緪。

忽然間,老阿伯仔頓恬下了。佢像分麼个念頭掣著,雙手煞煞伸入褲袋仔摸了摸(註5),面色漸漸仔緊張起來。佢戇神个表情堵好望過來,喃喃喃喃講:「仰會無鎖匙……當像無挷起來,當像無挷起來。」該聲音,毋像識世事个老人家,顛倒像撞差路(註6)个細人仔。「鎖匙又毋記得挷係無?」老伯姆細聲細語問。「應當係在竹南車頭个歐多拜項插等…」老阿伯仔無奈講,又看了𠊎一眼,唉聲喟氣(註7)

該下,老伯姆輕輕仔拉一下老阿伯仔个衫袖。該動作當溫柔,像一陣清涼个風,慢慢吹散厥个心火。「毋怕,無相干啦,莫急。慢慢仔行,下樓梯愛細義,莫溜著(註8)了喲。反正都出來了,急乜無用。𫣆俚該台犖确車(註9),分人牽走就準堵好啦,係講毋見忒,買過就好啊。」同佢兜相閃身个央時,老伯姆仔斡頭對𠊎笑講:「佢哦,幾下擺了,輒輒毋記得事情。」又輕輕仔補上一句:「該哉,無毋記得𠊎就好。」該句話,像一粒石牯擲入吾心湖,一圈圈仔散開。

𠊎看等該兩道身影在梯排同光影肚緩緩仔行,目珠頭有一息仔溼潤。愐著現下人个夫妻關係緊來緊脆,感情比紙還較薄。𫣆俚慣勢追求效率,愛情變到做得計算,應承个話乜儘採就收回;包容嗄顛倒變成一種罕得个能力。在這現實个社會,難得看著有人像佢兩儕恁樣,用一生个細心,去包容對方个大意。

老阿伯仔還在為該把鎖匙煩惱,老伯姆恬恬陪在脣項,無譴、無逐(註10),也無緊張。佢單淨用一種安靜个方式,包容佢个毋記得。該央時𠊎正了解:前世有修个公婆,毋係要求對方完美,顛倒係在佢漸漸跈毋著个時節,還係肯牽等佢定定仔行;在佢開始添忘忒所有事情个時節,代佢記得,記得這世間還吂散忒个溫柔。

𠊎蹶上盡尾一碫,夕陽堵好落在月台脣項。佢倆儕个身影漸漸淡忒,像分時間輕輕收入遠方。人生如過客,世事難料算。在這梯排頂,𠊎心肚許下一個願——希望有一日,𠊎乜開始添忘忒世界个時節,脣項還有人會輕聲對𠊎講:「毋怕,無相干啦!」

(註1)頭磬磬:teuˇqinˋqinˋ;形容頭部低垂的樣子
(註2)重鈂鈂:cungˊdemˇdemˇ;形容物體分量重,近似華語重甸甸。
(註3)𤸁苶苶仔:kioi ngiab ngiab eˋ;極為疲憊的樣子。
(註4)踜蹭:linˊ qinˊ;”走不穩要跌倒的樣子,亦可說「踜踜蹭蹭」。例如:阿丑伯食吔酒,行路踜蹭,見人就笑到牙絲絲仔。”
(註5)摸了摸:miaˊliauˋmiaˊ;來回摸索的樣子。
(註6)撞差路:cong caˊ lu;”走錯路。例如:阿珠仰恁久還吂到?敢係撞差路吔?”
(註7)唉聲喟氣:aiˊ sangˊ kui hi;形容人因為煩惱、無奈或辛苦,不斷嘆氣、發出哀嘆聲的樣子。例如:佢這駁仔事情真多,逐日都唉聲喟氣,聽著就分人感覺當心酸。
(註8)莫溜著:mogˋ tiu doˋ;指不要滑倒、不要失足的意思,多用來提醒他人小心地面濕滑或行走要注意安全。
(註9)犖确車:logˋkogˋcaˊ;犖确是破舊的樣子,此指老舊的機車。
(註10)無逐:moˇ giugˋ;指沒有催促、不趕人,多帶有從容、不急的語氣。例如:這件事情慢慢做就好,𠊎無逐你。

華語

傍晚時分的苗栗火車站,通勤的人很多,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走路,趕著去轉乘火車回家。我背著沉甸甸的背包,踏著疲累的腳步,爬上那段螺旋狀的階梯。天色還沒全黑,昏黃的陽光灑在階梯間,就像是用時間覆蓋了一層軟軟的紗,四周都變得恬靜而深遠。

就在這斑駁的光影裡,我看見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婦走過來,彷彿是從歲月深處慢慢走出來的。老伯伯走在前面,身形瘦削,腳步略微踉蹌;老奶奶在後頭,走路不疾不徐,默默地跟隨著,目光緊緊守護著他。這讓我想起一句客家諺語:「少年夫妻老來伴,半路修行老來難。」兩人雖然沒有牽手,但歲月早就用看不見的紅線,將兩人繫得緊緊的。

突然間,老伯伯停下了腳步。他像是被什麼念頭驚動,雙手急忙伸進褲子口袋摸了摸,臉色逐漸緊張起來。他失神的表情剛好望向我,喃喃自語地說:「怎麼會沒鑰匙……好像沒拔起來,好像沒拔起來。」那聲音,不像是閱盡世事的老人,反而像走錯路的小孩。「鑰匙又不記得拔了嗎?」老奶奶輕聲細語地問。「應該是在竹南車站的機車上插著……」老伯伯無奈地說,又看了我一眼,嘆了一口氣。

那時,老奶奶輕輕拉了一下老伯伯的衣袖。那個動作好溫柔,像一陣清涼的風,慢慢吹散了他的心火。「不怕,沒關係啦,別急。慢慢走,下樓梯要小心,別滑倒了喔。反正都出來了,急也沒用。我們那台破舊車,被人牽走就隨它去吧,要是弄丟了,再買就好了啊。」與他們交錯身過的瞬間,老奶奶轉頭對我笑著說:「他呀,好幾次了,常常忘記事情。」又輕輕補上一句:「幸好,沒忘記我就好。」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我的心湖,一圈圈地散開。

我看著那兩道身影在階梯與光影中緩緩行走,眼眶有一點濕潤。想到現在人的夫妻關係越來越脆弱,感情比紙還要薄。我們習慣追求效率,愛情變得可以計算,承諾的話也能隨意就收回;包容反而變成一種罕見的能力。在這個現實的社會,難得看到有人像他們兩位這樣,用一生的細心,去包容對方的粗心。

老伯伯還在為那把鑰匙煩惱,老奶奶恬靜地陪在身旁,沒有責怪、沒有催促,也不緊張。她只是用一種安靜的方式,包容了他的遺忘。那時我才瞭解:前世有修的夫妻,不是要求對方完美,反而是在他漸漸跟不上的時候,還願意牽著他慢慢走;在他開始忘掉一切的時候,替他記得,記得這世間還沒散去的溫柔。

我爬上最後一階,夕陽剛好落在月台邊。他們倆的身影漸漸淡去,像是被時間輕輕收入遠方。人生如過客,世事難預料。在這階梯上,我心裡許下一個願望——願有一天,當我也開始忘掉世界的時候,身旁還有人會輕聲對我說:「不怕,沒關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