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台北的冬天很常下雨,是那種細碎綿密,無聲落在紅磚道上的雨。撐傘嫌麻煩,不撐傘任雨絲斜斜鑽進衣領,涼意黏著皮膚,並不舒服。年幼時以為世界大抵如此,直到離開台北才知道,這種潮濕感是台北獨有的性格。

徐彩雲/玻璃杯裡的「女人樹」 杜潘芳格文學食物設計

徐彩雲/玻璃杯裡的「女人樹」 杜潘芳格文學食物設計

【傍酒-Bonjour】專欄: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

徐彩雲/客家漢方→ 食物設計師的滋養提案

徐彩雲/客家漢方→ 食物設計師的滋養提案

【傍酒-Bonjour】專欄: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

10歲以前住在大安區的金華街,往信義路方向是東門市場,往麗水街則是錦安市場(昔稱龍安市場,日本時代叫昭和町),這兩個定點,劃出了我的童年活動範圍,很多細節雖已模糊,有幾個畫面還能說故事。

5歲那年,父母在東門市場買了一台三輪車,我興奮地一路騎回家,後座載著妹妹,經過永康公園時特地繞上一圈。雙腳用力地踩踏,微風掠過,恨不得讓全世界分享我的快樂!

讀泰順街寶血幼稚園時,畢業公演要跳新疆舞,老師指定要穿紅色雨鞋。母親帶我到東門市場挑選,決定尺寸時,母親問:「能穿多久?」老闆想了想說:「到國小二年級吧。」

那是我的第一雙「舞鞋」,一路跟著我搬家到了頭份、南庄,前幾年悄然消失,一起遺落的,還有心裡某個最熱情的角落。

我是長女,從小母親把我和兩個妹妹的頭髮都剪得像男生,彌補她未生兒子的遺憾(我國小六年級,才有了差一輪的弟弟)。第一個去上學的我,知道有跳舞這個機會,天天盼望能編辮子的日子到來。

演出那天,父親背著 Canon 底片相機來捕捉畫面。他就站在我的正前方,眼睛緊貼觀景窗,手輕觸著快門。鏡頭另一端的我,跳得超級賣力,止不住燦爛奔放,不管是踮腳尖轉圈、打小鈴鼓、頭前後搖擺,眼神、下腰、劈腿……動作無一忘記,完全不知道底片早已用盡。

捨不得換新底片的父親,只拍到兩張穿白袍的畢業生照片。我的舞蹈照片,就這樣永遠留在同學家長的相機裡,沒有留下來的,反而記得最清楚。

4月,我約了移居加拿大的高中好同學重訪東門市場。穿越金山南路,站在街口,怎麼也拼湊不起以前的模樣,看著老舊的招牌,不斷自問:以前見過嗎?轉角飄來的食物氣味,以前嚐過嗎?其實沒有答案。

4 月與定居加拿大的高中同學白珊華重訪臺北東門市場,天空飄著熟悉的冬雨。徐彩雲攝

轉角飄來的食物氣味與日常記憶,裝滿了人與人的生活情感。徐彩雲攝

貼心剝好殼的菱角跟帶殼花生,散發著樸實的香氣。徐彩雲攝

傳統米食餵養著一代又一代,從農村移居都市的回憶。徐彩雲攝

老五金行前堆疊著老派的美感。徐彩雲攝

跨過金華街的錦安市場,淺薄的印象裡跳出一家百貨行,堆滿稀奇的舶來品,其中有個母親愛用的「真珠膏」,罐子上印著頭像,香氣濃郁、遮瑕力極好。國中時,我把存了好久的零用錢,悄悄跑去買了一罐送給母親,那是我對「美」最初的想像。

5月初,為了女兒光妹的品牌推廣,我們來到錦安市場擺攤,舊址蓋起高樓,一樓的舊物攤位賣著老碗盤,我一眼認出花色與家裡的一模一樣,而且很貴。一個地方視若珍寶,另一個地方可能無人問津;城鄉之間對「價值」的定義不在同一個點上。

我帶了幾顆刷洗乾淨的石頭,希望擺在物件旁增加層次感。光妹皺著眉頭說:「媽媽,這麼重有誰會買啦?」沒想到,真的有人來詢價,最後賣了110塊。

那些石頭是光妹的阿公從油羅溪、頭前溪撿回來的。河邊滿地的石頭,本就不值錢,來到都市卻有了身價,因為市場給出一個新的位置。

對離開台北25年的我來說,市場是認識世界最好的方式,用金錢換取物資,理解物品背後的來處;直到移居農村,才看見「來處」的模樣。隨著年紀漸長,也看見金錢之外的各種價值,不管攤商或消費者,每個人都帶著故事出發、交換,然後成為下一個故事的開端。

【傍酒-Bonjour】專欄由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與高中好同學臨別前,在永康街口的台灣紅茶公司留影。徐彩雲攝

_錦安市場擺攤紀錄。城鄉對「價值」的定義不同,在此交換著物件的移動故事。徐彩雲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