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權欣專欄／風時水來囉！電線頂个阿啾箭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六月到了，客家人講：「六月風時水。」意思是講，一年當中最驚人的雨水，大部分都從這個時節；開始對人來講，風雨來了還有屋好避，但對烏鶖「阿啾剪」（箭）來講，六月卻是生死關頭。

電線頂个搖籃

烏鶖，客家人叫做「阿啾箭」，也有人叫「大箭尾」。牠最特別的地方，就是一條開叉的長尾巴，飛起來像一把剪刀；更特別的是，牠不愛在大樹築巢，遠遠看去，一個小小鳥巢掛在電線中央，風吹來搖來搖去，好像隨時會跌下來；偏偏「阿啾箭」就是有本事，年年在上頭生兒育女，阿姆築斗三條線，有時一條電線也可築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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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攝阿啾箭多年，發現牠們選的地方很有智慧，電線中間通常有絕緣器或接線器，也就是俗稱的「礙子」，牠就利用這些突起處固定鳥巢，遠看像隨便放上去，其實牢固得很。客家人有一句可以形容：「阿啾箭卵白白，阿姆築斗三條線，安全毋驚大風搖，安全毋驚風時水。」大自然裡沒有工程師。但每一隻父母鳥都是天生的建築師。

六月的太陽毒辣，鳥巢裡幾隻小阿啾箭還沒長齊羽毛，天天張大嘴巴等食物，常常看到牠們把頭抬得高高，嘴巴張得圓圓，像是在喊：「阿姆啊！𠊎肚屎當枵啊！」這畫面讓人又好笑又心疼。因為小鳥不知道，阿爸阿姆為了找一條毛毛蟲、一隻甲蟲、一隻飛蟻，可能已經飛了好幾公里。

最怕六月風時水

阿啾箭最怕的不是太陽，而是風時水來時或颱風。六月開始，西南氣流、午後雷陣雨、海上颱風接連出現，如果幼鳥羽毛還沒長齊，還不會飛，往往一夜大風雨就可能全軍覆沒。所以每年六月，都是「阿啾箭」最緊張的月份。客家人若用山歌來唱，大概就是：「阿啾箭阿啾鯽，一條電線一著斗，毋驚風來毋驚水，最驚細子還未飛。」短短幾句，就把一個鳥家庭的擔憂全唱出來。

除了風雨，還有天敵，客家人講的「恩兒」，其實就是鳳頭蒼鷹；牠是天空中的獵手，一旦發現鳥巢，往往瞬間俯衝，幼鳥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所以，「阿啾箭」為了護子，脾氣很兇，平常看到老鷹、烏鴉，甚至比自己大好幾倍的猛禽，都敢衝上去驅趕；別看牠身體小，護子心切時，比人還勇敢。

客家詩要從土地長出來

客家老人做的客家詩就很感人：「阿啾箭阿啾唧，上背叔婆做生日，要分𠊎跈也不𠊎跈（要讓我跟或不讓我跟），害𠊎打扮二三日」，這是古人所作的客家兒歌，讓人朗朗上口。

真正動人的客家語言，是在樹上，在田邊，在鳥巢裡與人情事故裡。

早年客家人看到什麼寫什麼，看到蟬叫寫蟬，看到青蛙「蝦媽」，就寫青蛙，看到「阿啾箭」築巢，就寫「阿啾箭」。所以一代傳一代，愈念愈順口，愈聽愈有味。今天，如果我們也能把身邊的山林鳥獸，寫成新的客家童謠、新的客家詩，未來的孩子就會知道，原來客家話也很容易作詩或俚語 。

六月風時水來的時候，我們很容易看到有一群阿啾箭，在搖搖晃晃的電線頂，努力守護自己的下一代；而這些故事，也會跟著客家話一起傳下去。所以，早年的客家山歌、童謠、諺語，才會那麼有生命力。因為每一句話背後，都有一塊土地。

我們推廣客家文化、地方記憶、生態觀察和報導文學結合在一起，讀者看完後，不只認識一種動物，也替客庄留下了許多正在消失的自然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