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鑫專欄／芎林鹿寮坑顯伯公茶園的故事

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茶山歲月的回聲

從前的芎林鹿寮坑，滿山遍野皆是茶園。每到採茶季節，一處茶園少則十餘位、多則二十餘位摘茶姑娘穿梭其間，茶山上不時飄盪著山歌，交織成客庄最動人的風景。

然而，隨著茶業式微，茶園逐漸改種橘子；再後來，連橘子園也因人口外流而日漸荒蕪。新竹科學園區帶來產業繁榮，卻也吸走了許多農村的人力。昔日熱鬧的茶山，慢慢沉寂了下來。

2026年初夏，我再次來到芎林鹿寮坑的顯伯公。這裡雖非高山，卻比平地涼爽三、四度。泡上一壺茶，再泡一碗泡麵，遠眺五指山、鵝公髻山，天氣晴朗時甚至能望見台北101。對我而言，這樣的午後已是人生難得的享受。

原本我靜靜坐著看書、寫作、發呆，偶爾思索人生。忽然間，山谷裡傳來陣陣談笑聲，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打破了原有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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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旬摘茶姑娘即將上工

循著聲音走近茶園，才發現有人正在除草整理。再仔細一看，原來是茶園主人賴傳莊，正帶著工人在茶園裡忙碌。我好奇地問：「今天怎麼特地來除草？」

他笑著回答：「因為明天要請阿婆們來摘茶，今天先把環境整理好。」

原來茶園裡雜草叢生，又有不少落葉與枯枝，加上地勢陡峭，若不事先整理，對採茶的人來說並不安全。更特別的是，明天來摘茶的，都是一群八十多歲的阿婆。

賴傳莊說，這些阿婆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採茶人。年輕時，她們曾是茶山上的摘茶姑娘；如今白髮蒼蒼，卻仍保有摘茶的手藝與對土地的感情。聽到這裡，我腦海裡彷彿浮現昔日茶山熱鬧的景象。那些曾經在茶園裡唱山歌、談心事的姑娘，如今已成為歲月刻畫的長者，而她們依然守護著客庄最後的茶香。

讓茶葉回到自然生長

談到茶葉，賴傳莊有自己獨特的理念。他不強調所謂標準化的製茶程序，也不刻意追求市場流行的形式。他的茶園不施肥、不噴農藥，也不特別灌溉，讓茶樹在自然環境中自由生長。平時僅適度除草與修枝，維持茶園基本的生態平衡。

他說，採茶時也不拘泥於傳統「兩葉一心」的規範，而是適度保留茶梗。許多人認為茶梗會降低品質，但他相信，適量的茶梗反而能帶來不同層次的香氣與口感，也保留了茶葉最自然的樣貌。

站在茶園裡，我彷彿回到了童年記憶中的客庄。天空有老鷹盤旋，也有各種鳥類自在飛翔；地面可見穿山甲挖掘過的痕跡，偶爾還能發現果子狸活動的蹤影，工作中不時也會驚動到野兔。園區裡除了茶樹，還有自然生長的櫻花、李樹、檸檬樹，以及過去留下來的老橘子樹。

這裡不像現代農場，更像是一座與自然共生的茶園。

賴傳莊說，這塊土地原本就是茶園。茶業沒落後改種橘子，橘子產業衰退後又荒廢多年。直到他接手此土地，某天聽見附近種菜的阿婆提起：「這裡以前是茶園啊！」這句話深深觸動了他，於是決定讓茶葉重新回到鹿寮坑。

茶人、陶人，也是客家創作者

賴傳莊不只是種茶人。他會做陶、做茶壺，也熱愛文學創作。尤其談起客家唸謠，他總是興致勃勃，彷彿有說不完的故事。許多作品都來自生活觀察與土地經驗，充滿濃厚的客庄氣息。

顯伯公今日得以建廟，也與他有密切關係。身為地主的他，樂意提供土地，讓地方信仰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對他而言，守護土地、守護茶園、守護伯公文化，其實是一件快樂的事。

守住一片茶園，也守住一段文化

鹿寮坑顯伯公旁的這片茶園，規模或許不大，產量也未必驚人，但它所保存的價值，遠遠超過茶葉本身。

這裡有八旬阿婆仍在採茶的身影，有老茶園重新萌發的新芽，有客家唸謠的創作靈感，也有伯公信仰與土地情感的延續。當許多人離開農村奔向都市之際，仍有人願意回到土地、種回茶樹，讓消失中的茶香再次飄散於山谷之間。

或許，真正珍貴的不是茶葉能賣多少錢，而是在這片茶園裡，我們依然看見客庄文化最樸實、最真誠的生命力。這股生命力，就像茶樹的新芽，雖然緩慢，卻始終向著陽光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