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菊英，桃園龍潭客家人，客語文薪傳師、社大講師、國小客語先生（四縣腔）

舊曆六、七月，禾割忒，穀乜晒燥，禾稈[1]紮到一匝一匝[2]，企正正在田項晒分佢燥，遠遠看去，就像一群阿兵哥在操場操練。該朝晨日頭還盡𤊶，臨晝仔續放起雨白仔[3]，一陣光一陣暗，吾家官看著毋像勢，喊家娘摎𠊎兩公婆，遽遽去將紮好个禾稈㧡轉來。

𠊎三儕人，手腳全無停跎，遽遽同禾稈㧡轉屋。接等同心協力疊做稈棚[4]，𠊎「傳」佢接，同禾稈一隻隻，一層層疊到圓圓圓，家娘乜無閒直掣[5]，𢯭手看哪位無疊拶，哪位愛補踏幾下，像指揮家樣仔上下發落。禾稈疊到像人恁高，就愛用梯仔蹶上稈棚頂繼續疊，一直疊到像金字塔樣，正停下來敨下涼。

等稈棚疊好，家官又指揮厥倈仔爬上屋頂，喊𠊎兩子家娘將稈擐[6]兼來，佢自家就企在禾埕中央，同禾稈一隻隻擲上屋頂。倈仔在屋頂接，同禾稈照順序鋪在瓦面頂。雨嗶唎啵囉越落來越大，大家無閒洎杈，總算將稈鋪好勢，毋過，全身涿到潦潦。

接等，佢兜著起蓑衣，又趕等去屋後背開一條避水路，再過疏通屋前个圳溝水正毋會浸入屋。𠊎緊看屋頂，試著盡奇怪，忍毋核問家官：「仰愛摎這輕輕个禾稈擲上屋頂？」

家官講：「有風搓會來，這係防颱个準備。」𠊎聽了當疑狐，禾稈恁輕分風一吹就會飛走？仰做得放屋頂？較想都想毋通。

該擺个風搓盡大，盡得人驚，歸暗晡風合雨，雨嗶唎啵囉，風呼呼滾，門分風碰到並令砰浪。𠊎分風聲、雨聲、樹仔橫下來个聲，吵到睡毋落覺。

第二日七早八早，𠊎趕緊走出去看，啊哦！屋後背个竹筍斷到滿地泥，弓蕉、木瓜樹橫忒幾頭，樹葉乜跌到滿哪係。

家娘喊𠊎將拗斷个竹筍拈轉屋，嫩个切下煠，有兜拿來炒，有兜拿來炆，伸著个用鹽滷起來慢慢食。又喊講木瓜拈起來放分佢紅。還有樹葉仔掃歸堆拿去熰火[7]，火灰留來做肥。

恁奇怪，樹仔橫忒、竹筍拗斷，仰屋頂个瓦全無分風吹走！家官笑等講：「禾稈雖然輕輕仔，毋過，佢吸飽雨水就變重，實實疊疊矺在瓦面頂，風搓毋單吹毋走瓦，還做得減少雨水直接灌入瓦縫。」

聽了家官个話，正知老人家實在還有智慧哦！正經係「經過一事，多生一智。」

註釋

[1]禾桿：稻草
[2]紮到一匝一匝：捆紮成一捆一捆。
[3]雨白仔：颱風前，忽下忽停的陣雨。
[4]稈棚：稻草堆
[5]無閒直掣：忙得無法開交
[6]擐：提
[7]熰火：將物品聚集在一起焚燒

華語

農曆六、七月，稻子割完，稻穀也曬乾了，稻草紮成一捆捆，直挺挺地立在田裡晾曬，遠遠看去，好像一群阿兵哥在操場上操練。那天早上太陽還很大，快到中午時，竟突然下起陣雨，一陣陽光、一陣雨。我公公看情形不對，趕緊叫婆婆和我們夫妻倆，把田裡所有紮好的稻草挑回家。

我們三人手腳不停，快步將稻草一捆捆挑回來，再同心協力堆成稻草堆。我「傳」，他接，一捆捆、一層層往上堆疊成圓形。婆婆也忙得不可開交，幫忙查看哪裡沒疊穩、哪裡需要再踩實些，像個指揮家上下發落。稻草堆到像人一般高時，便得搬來梯子爬上去繼續堆，一直堆成金字塔般的形狀，大家才停下來喘口氣。

等稻草堆好後，公公又指揮他兒子爬上屋頂，叫我和婆婆把稻草一捆捆遞過去。他站在禾埕中央，將稻草往屋頂上拋；兒子在屋頂接應，再依序鋪放在瓦片上。此時雨勢愈來愈大，劈哩啪啦地下個不停，大家忙得不可開交，總算趕在大雨前把稻草鋪好，只是每個人都被雨淋得濕答答的。

接著，他們又穿上蓑衣，趕忙到屋後開闢排水路，再疏通屋前的水溝，避免雨水倒灌進屋裡。

我一直望著屋頂，心裡覺得納悶，忍不住問公公：「為什麼要把輕輕的稻草捆往屋頂上丟呢？」

公公回答：「有颱風要來了，這是在做防颱準備。」

我聽了仍半信半疑。稻草這麼輕，不是風吹一下就飛走了嗎？怎麼還能放在屋頂上？想來想去，還是想不通。

那次的颱風真的很強，整晚風雨交加。雨聲劈哩啪啦地下著，風呼呼地吹，門板被風吹得砰砰作響。我被風聲、雨聲，以及樹木倒下的聲音吵得難以入睡。

隔天一早，我趕緊跑出去看。唉呀！屋後的竹筍斷了好多，香蕉樹、木瓜樹也倒了好幾棵，地上滿是被吹落的樹葉。

婆婆叫我把折斷的竹筍撿回來，嫩的部分切下來汆燙，有些拿來炒菜，有些拿來燜煮，剩下的則用鹽醃起來慢慢吃。木瓜也撿回來放著催熟；落葉則掃成一堆燒掉，灰燼還能留下來當肥料。

奇怪的是，樹倒了、竹筍斷了，屋頂上的瓦片卻安然無恙，一片也沒有被風吹走。公公笑著說：「稻草雖然輕，但吸飽雨水後就會變重，牢牢壓在瓦片上。颱風來時，不但不容易把瓦片吹走，還能減少雨水直接灌進瓦縫裡。」

聽完公公的解釋，我才明白，老人家的生活智慧，真的是從經驗中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經過一事，便多生一智。

[1] 禾桿：稻草
[2] 紮到一匝一匝：捆紮成一捆一捆。
[3] 雨白仔：颱風前，忽下忽停的陣雨。
[4] 稈棚：稻草堆
[5] 無閒直掣：忙得無法開交
[6] 擐：提
[7] 熰火：將物品聚集在一起焚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