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紀錄片《神木之島》一上映,馬上衝去朝聖!不只想看植物學家徐嘉君所帶領的「找樹的人」團隊,如何深入森林深處尋找和測量神木的冒險歷程,也想透過紀錄片的近距離跟拍,更靠近一般人日常生活中無法接觸的台灣千年巨木。

走出電影院,內心莫名浮現五十年前的往事,那是1970年代的九讚頭。樹是小孩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比賽爬樹、我們躺在枝椏處,我們學猴子吊單槓,一點都不怕手擦傷、腳破皮的苦楚。長大後,童年的樹朋友一夕消失!龍眼樹變成停車場、蓮霧樹被拓寬成馬路,還有樹蛙最喜歡出沒的那棵玉蘭花樹被蓋成了一道厚實的高大圍牆。

李慧宜/在搞笑中認識阿公婆

李慧宜/在搞笑中認識阿公婆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

李慧宜/哈妮來我家

李慧宜/哈妮來我家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

老龍眼樹與其神格化的旱溪伯公。李慧宜攝

跟樹說那麼多話

多年後定居美濃,才又重新跟樹建立連結。婆家祖先留下來的荔枝園旁,有一條淺淺小溪,夏天才有水流,冬日少水,有時乾涸見底偶有蟹緩步橫行。溪畔有幾排前人堆疊的石駁,一棵老龍眼樹,長在石駁旁,沒有人知道祂年紀多大,但祂是聚落與家族的守護者,附近的居民集資為祂興建一座廟-旱溪伯公。

我第一次看到老龍眼樹大發神威是應驗在婆婆身上。那時我懷上老大,她特地帶我去唱喏(祭拜)。

婆婆是個性溫和、表達靦腆的人。面對伯公,她滿懷虔誠、雙手合十緊夾三支香,口條變得極為流利順暢。「伯公啊!我是定仔嫂。今天特地帶大媳婦來祭拜,希望祢保佑她身體健康、出入平安。」

點了點頭後,她舉香齊額繼續說:「過幾日,愛割禾了,可是每天下雨,工作很辛苦、不方便,希望祢庇佑風調雨順、割禾順序。」最後一句都還沒說完,婆婆順勢彎腰鞠躬又喃喃自語,「伯公啊!我們家的孩子,有在東部教書的,也有在屏東上班,還有天天在本地開車來來去去,希望祢保庇他們駛車平安。」

婆婆的祈願似乎沒有盡頭。我抬頭,看陽光從葉縫穿透而下,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漂浮。耳邊聽到微風沿著山溪而下,搖出老竹叢互相摩擦的細語,也碰落了幾片竹葉,落葉以格放的慢動作悠然飄落,一聲粗糙難聽的山羌長鳴劃破天際。

這一刻,時間按下暫停鍵,我看著婆婆手上香煙裊裊,忍不住想著,「怎麼一個人可以跟一棵樹說那麼多話?」

李慧宜/美濃通關密語147

李慧宜/美濃通關密語147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

這棵大葉欖仁樹是阿明的時光機。張二文提供

路邊的老苦楝樹看盡人世變化農村變遷。李慧宜攝

阿明的時光機

在農村,人跟樹很親密。學校裡一定會有那麼幾棵老樹,孩子們寫作文時喜歡用「大樹爺爺」的口吻發揮無限的想像。田邊、路旁的路樹,陪伴農人下田與老人帶孫供遮陰。三合院旁、溪畔、果園入口處,隨處都是上了年紀的龍眼樹。

季節的變化,樹最知道。這幾天,我們剛吃完一大包纖維無比多、香甜無人能及的土芒果,孩子們上個月包好的愛文芒果,已經開始採收一一囤進冰箱冷藏。

前幾年拍的一部紀錄片《米倉的孩子》,說的是兩個中年男性留守農村、守護家鄉的故事。其中一位主角叫做阿明,是美濃地區非常有名的壯年農民,曾經多次拿到米冠軍、番茄冠軍,還因為逢人總是笑咪咪而成為地方人士口中的「笑長」。

阿明是美濃龍肚國小的校友,他帶我回龍肚國小看他童年玩耍的地方,指著操場邊的大葉欖仁樹,阿明說:「三、四十年前我讀小學的時候,這棵大葉欖仁樹就長得跟現在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你能想像嗎?現在我都已經快要五十歲了。遠遠看著這棵樹,好像會被它帶回小時候。」

樹不會移動,但它卻以各種形式走進人心。

台灣是神木之島,不只千年巨木,而那些凝視人們新生、老去、重生、死亡輪迴……,從不說話但也聽了無數心事的,或許也是神木吧!

產業道路旁路樹。李慧宜攝

獅子頭圳中潭工作站前碩壯的鐵刀木。張二文提供

美濃有名的七頭樹伯公是典型的樹神信仰。李慧宜攝

拜訪旱溪伯公的兩兄弟。李慧宜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