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1869年5月10日，猶他州普洛蒙特里峰，一根金色道釘敲入枕木，透過電報向全世界宣告橫貫美洲大陸鐵路完工。歡呼聲中，一張留存至今的歷史照片：鐵路兩端的火車頭對頭停靠，舉杯慶祝的是站在正中央幾位西裝革履的鐵路高層主管。

建造這條鐵路的一萬五千至兩萬名華人勞工，在那張照片裡幾乎找不到位置。

這是促使羅明瀚（Michael Luo）寫作《異鄉人》（Strangers in the Land: Exclusion, Belonging, and the Epic Story of the Chinese in America）這本新書的原因。羅明瀚現任《紐約客》（The New Yorker）執行編輯，哈佛大學政府系畢業，曾在美聯社、《紐約時報》服務逾十三年，主跑調查報導與種族議題，2003年獲喬治·波克獎（George Polk Award）及李文斯頓青年記者獎（Livingston Award）。

這本書以大量一手檔案重建了美國早期華人移民的歷史：十九世紀中葉從廣東出發、橫渡太平洋的那批人，先是被當勞動力招募而來，繼而被以種族之名系統性地排斥。他們鑿穿內華達山脈的花崗岩，忍受了長達兩週的暴風雪季，自製雪洞維持施工，被山崩吞噬後無名而終——他們的完整名字，沒有出現在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薪資帳簿裡，只有諸如「Ah Tom」「Ah Sam」這樣的縮略稱呼。

猶他州普羅蒙托利峰（Promontory Summit）嵌下全段鐵路最後一口被稱作「黃金長釘」（Golden spike）的儀式，攝於1869年5月10日。翻攝自維基百科

鐵路完工之後，美國主流社會對華人移工的排擠並未停止，而是加劇。

1882年，美國國會通過《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部明確以種族與國籍為由、禁止特定人群入境的聯邦法律。往後的十年，更嚴苛的《基里法案》（Geary Act, 1892）要求在美華人必須登記並隨身攜帶身分證明文件，否則將遭驅逐；申請留在美國時，當事人甚至必須提出至少一位「可信的白人證人」。

羅明瀚的書也記錄了1880年代那段歷史學者所稱的「驅逐時代」（the driving out）：美國西部近兩百個社區，將華人居民強行趕出家園，手法從「最後通牒」到暴力縱火不等。

其中最知名的是1885年懷俄明州石泉城事件。憤怒的白人礦工砸毀華人工寮、縱火焚燒、開槍射殺，最終造成30人死亡，後來的調查報告裡，施暴者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司法追究。

更早的1871年，洛杉磯曾發生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私刑：一場幫派衝突演變為全城暴動，至少18名華人被吊死、槍殺或毆打至死。受難者的名字一一被驗屍官記錄在冊，有洗衣工、雪茄師傅、草藥醫生、剛抵美的旅人，但對他們施暴的人，幾乎全數免於起訴或審判後獲判無罪。

最近，在美國公共電視PBS 的旗艦型新聞節目《NewsHour》拍攝的紀錄短片裡，羅明瀚談到自己在2016年曼哈頓街頭被陌生人叫喊「滾回中國去」的經驗。羅明瀚的父母都是從台灣移民美國，父親1960年代末赴美攻讀電機博士，他本人生於美國匹茲堡。

那句「滾回你的國家」，對一個在美國出生、哈佛畢業、長期任職美國主流媒體的人說出口：膚色就是國籍，而這個國籍永遠是外國的。他說，那句話讓他「震驚」。但更震驚他的，或許是意識到：那一刻的羞辱，與一個半世紀前的歷史，共用著同一個邏輯。

讀這段歷史，身為客家人會有一種雙重的熟悉感。羅明瀚在書中提到，十九世紀廣東省內的政治動盪，部分源自於原住民「本地人」與客家人之間持續的土地衝突——這場衝突被稱為「土客械鬥」，死傷慘烈，也是珠江三角洲居民大量移民海外的推力之一。

換句話說，抵達美國的那批人，相當一部分本身就是廣東境內的少數群體，在語言、習俗、土地所有權上長年處於邊緣地位。

他們從中國的少數族群，變成美國的少數族群。他說，開始撰寫這本書之前，他對十九世紀美國排華史幾乎一無所知。那段歷史，對他這個台灣出身的第二代移民而言，「感覺像是陌生的、甚至是外國的東西」。但當他沉浸於歷史檔案，那份陌生感消失了，因為「這不只是華人在美國的故事，而是任何曾被視為外人的移民群體的共同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