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北部海陸客家話中,大家熟悉的昆蟲螳螂,牠不叫螳螂,而被稱為「挨礱披波」(海陸腔:aiˋ lung piˋ poˋ)。另外也有一種植物「磨盤草」,也同樣叫「挨礱辟破」,這是一個被忽略的客家生活語言密碼。

孩子問的不是笑話,而是語言的斷層
新竹縣推動客語母語教學後,老師們在聚會時,反覆提到一個共同的困擾,孩子會問,為什麼客家講海陸者,把螳螂叫做「挨礱披波」?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讓不少以客語為母語的老師一時語塞,答不出一個所以然。
更有學生追問,如果在野外看到螳螂站在「磨盤草」上,客家話要怎麼講?是不是叫「挨礱辟破頂个挨礱披波」?這個提問讓現場笑聲不斷,但笑聲背後是一個嚴肅的事實──我們正失去對語言來源的理解能力。一句追問,讓老師笑了,也沉默了。
南北客語差異 留下不同的螳螂名字
南部六堆、美濃地區,螳螂有多種稱呼,有的叫「烤烤」、「挑粳啊」,取其前肢彎曲如湯匙;有的稱「老虎哥」、「虎豹哥」,形容牠的兇猛;也有人叫「竹篙鬼」,描寫牠在竹葉間前後擺動的樣子,各地說法都源自生活觀察。
相較之下,北部海陸客家地區,多半只保留「挨礱披波」這個說法,但「礱」是什麼?「挨」是什麼意思?「披波」又從何而來?多數人只能說一句「老祖先留下來的講法」,卻無法向孩子說清楚這個名字的由來。


「挨」是一個動作 也是一種勞動記憶
多位一輩子使用客語的長包括前新竹縣者林光華指出,「礱」是早年客家人磨去稻殼的重要器具,使用時必須以長木柄反覆前推、後拉,才能帶動礱體轉動,完成脫殼工作;這是一項耗力、卻每天都必須進行的農家日常。
客家話中的「挨」,本就有來回推拉、持續用力的意思,例如「挨來挨去」;當早年客家人看到螳螂直立時,兩隻前肢反覆向前、向後擺動,自然聯想到挨礱時推拉木柄的動作,便以此形象為螳螂命名。
關於「披波」兩字,有人認為只是語尾助詞,沒有實際意義,但也有語言研究者與文史工作者,實際操作老礱後發現,礱在轉動順暢時,確實會發出「披波、披波」的聲響,這或許是聲音記憶轉化為語言的結果;「披波」可能不是虛詞,而是聲音;另外磨盤草會叫「挨礱辟破」,是把二個磨盤草的種子疊在一起,很像早年被稱為「礱」的這個器具而得名。


藝術家的觀察及想像
客語創作者陳永淘則提出另一種說法,他曾在野外觀察母螳螂產卵,發現母螳螂會噴出泡棉狀物質包覆卵塊,整個動作節奏與視覺感受,近似「披披波波」;這雖非科學定論,卻展現語言源於自然觀察的創造力。
語言命名,其實都是「看形取名」,回顧客語中的昆蟲命名方式,許多例子都來自生活聯想;小型蚱蜢被稱為「禾蝦」,是因牠在稻田間跳躍如水中小蝦;天牛被叫作「羊加鬚」,則是因其長觸角像羊鬚。這些名字,都不是分類學,而是生活經驗。
在碾米機尚未普及前,「礱」是每日必需,客家庄家家戶戶都有「礱」這個器具,這也是早年客庄把碾米廠稱為「礱間」的原因;若前一晚未將稻殼去除,隔天就沒有米可煮。老一輩人回憶,早年夜裡的客庄,常可聽見此起彼落的挨礱聲,那是整個村落的生活節奏。

重新理解「礱」的語言及記憶
隨著機械化出現,挨礱逐漸成為歷史,但語言仍保存那段記憶;客家諺語如「挨礱辟破,打粄唱歌」,描述的正是勞動中的苦中作樂,另一句「挨礱牽鋸,丈人佬喊也勿沒去」,則形容挨礱與鋸木的辛苦程度。
「挨礱披波」不是難懂的古語,而是一段被遺忘的生活史,當礱退出日常,語言便失去了說明書。重新整理這些用法,不是為了少數研究者,而是讓孩子知道,客家話裡的每一個詞,都曾與真實生活緊緊相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