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烈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

植松明石（1923-2017）是戰後日本頗有代表性的女性人類學家，出生於靜岡縣沼津市，畢業於慶應義塾大學文學部史學系，長期任教於跡見學園女子大學，並於1999年創立「民俗文化研究所」及出版期刊。植松曾獲頒日本政府「勳四等寶冠章」，並成為日本民俗學會名譽會員。她的研究以細膩觀察見長，被評價為能寫出充滿「人間氣息」文章的學者。

琉球研究

植松明石1959年首次前往琉球伊平屋島進行田野工作，她關注女性靈力（Onari神），探討女性在祭祀中扮演的靈媒角色及其在親族中的守護靈地位。這段研究經歷不僅奠定了她的民俗學基礎，更成為她日後採取比較研究觀點，深入剖析台灣漢人社會習俗的重要參照。

台灣研究

自1976年起，植松明石開始在台灣進行田野調查，二十年間訪台19次，其研究範疇集中於台灣北部客家地區（如新埔、芎林等），並於1980年發表了第一篇關於新埔枋寮義民廟中元祭祀的論文。植松明石對「女性靈力」的研究是其學術生涯的核心，她將琉球的調查經驗與台灣漢人社會進行比較，開展其民俗學觀察視角：

台灣漢人社會中女性靈力的轉化

植松指出，在台灣漢人社會中，出嫁女性死後會以「母親」的身分成為子孫祭祀的對象，其遺骨被視為具有能庇佑子孫的「法力」。她認為漢人民俗身體觀中，女性的骨骸象徵著「肉」，因此女性遺骨在祭祀中受到高度重視，並與父系血緣（骨）形成對應。她透過對葬禮「奠儀簿」及贈與關係的分析，探討女性在親族間的靈魂歸屬。在死者儀禮中，夫家交給外家（娘家）的高額「磧外家」款項，象徵最後一次買斷這位女性，使已逝的女性正式脫離娘家，進入夫家神主牌位受祭祀。她認為這種儀式反映了女性在靈魂與社會地位上，如何從娘家轉移到夫家的複雜過程。

比丘尼的世俗地位補償

植松研究了台灣女性如何透過出家成為比丘尼，在傳統親族框架之外獲得地位。比丘尼展現了女性脫離「妻」與「母」傳統角色，在佛教世界中獲得具彈性的社會地位與地位補償。她分析出家原因包含生來茹素、未婚、或想逃離父系社會的枷鎖，並指出她們死後能安置於寺廟祭壇受祭祀，獲得另一種形式的靈魂安頓。

遺骨與法力的民間信仰

除了親族中的女性，植松也關注無主枯骨（如應公、義民爺）的祭祀。她認為民間對這些遺骨的崇拜，是基於相信「骨」本身具備法力，能實現祭祀者的願望，這也是台灣民間宗教的重要特徵。

植松文庫

植松教授逝世後，其外甥吉澤忠成將其一生累積的珍貴研究資料無償贈予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這批資料共計57箱、2614件，包含手稿、底片、幻燈片及大量的田野紀錄，一度面臨在日被視為垃圾棄置的危機，所幸經由兩地學者搶救才得以保存。校方依據資料型態將其分為影音資料、出版品、手稿等六大類，並於2023年5月正式成立「植松文庫」揭牌啟用，成為研究戰後台灣北部客庄社會變遷的重要參考。

植松明石的台灣民俗研究，融合了社會人類學親族研究與民俗宗教論述的新視角。她透過對「遺骨」與「女性靈力」的獨特觀察，挑戰了傳統枯燥的民俗記錄方式，為台灣漢人與客家研究導入了具備原創性的取徑。而其遺留的豐富文獻與影像，透過「植松文庫」的典藏與重生，持續引領後進學者深化對客家知識體系的探索。

植松明石過世後，其親屬捐贈她一生的研究資料予陽明交通大學客家學院。圖為2023年植松文庫揭牌儀式。

延伸閱讀

橫田浩一，2021，〈植松明石：以臺灣客家民俗與女性研究為中心〉。刊於簡美玲與河合洋尚編，《百年往返：走訪客家地區的日本學者》，頁147-165。新竹市／苗栗縣銅鑼鄉：陽明交通大學客家文化學院／臺灣客家文化發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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