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從一通電話開始的行動召喚
1990年秋天,我自軍中退伍不久的某一天,接到鍾肇政來電。他語氣平實卻堅定地說:「我們要成立一個協會——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這通電話,成為我人生參與客家公共事務的重要事項。
稍早同年夏天,鍾肇政、陳文和、羅肇錦等人應邀赴美,走訪各地台灣人社團。返台之後,旋即展開密集籌備,歷經多次會議,終於在1990年12月1日於台北台大校友會館正式成立。我有幸成為三十餘位發起人之一,與諸位前輩並肩,投入這場關乎族群未來的行動。

海外回響與歷史責任
我曾問鍾老,何以急於成立此一協會?他的回答,至今仍震動人心。他說,在美國參與夏令營、與旅外客家鄉親深談時,處處可見對故鄉的思念與牽掛。然而,這份情感不只是鄉愁,更帶著憂慮——對台灣政治發展的關切、對社會與環境問題的焦慮、對人權議題的警醒,更重要的是,對客家權益長期受忽視、母語瀕臨流失的深沉不安。
「故鄉有這麼多客家社團,為何沉默?為何不見行動?」這樣的質問,在海外反覆出現。鍾肇政此行,彷彿帶回了一項集體的託付——一種跨越海內外的歷史責任。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正是在這樣的期待與召喚中誕生。




提出「新个客家人」理念
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HAPA)以「母語解放、文化重生、奉獻本土、民主參與」為核心宗旨,並提出「新个客家人」的理念,具有鮮明的時代意義。
所謂「新个客家人」,不僅是文化認同的再建構,更是一種政治與社會意識的覺醒——宣告客家人是台灣的主人,與島上各族群平等共存,共同承擔歷史責任,並為台灣的未來發聲。這樣的理念,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中,無疑具有突破性與啟蒙性。


從學術到文化 多元實踐的展開
台灣客協的行動,並非停留於理念宣示,而是迅速轉化為具體實踐。在學術方面,協會舉辦台灣客家學術研討會,我亦曾發表「台灣客家山歌文化變遷」一文,這研討會主要由羅能平、黃子堯等人推動,為客家研究奠定重要基礎。
在文化推廣上,除既有的客家夏令營外,協會創辦冬令營,由劉還月主導,深化青年世代的文化認同。同時出版《新个客家人》(1991)與《台灣客家人新論》(1993)等專書。並與報社合作發行客家人月報,持續擴散理念,鍾肇政亦為主要撰述者。
此外,協會亦舉辦鄧雨賢紀念音樂會,由盧孝治負責推動。我幾乎每屆參與,在音樂與記憶之間,看見文化情感的延續與凝聚。


台灣客協下鄉宣講與行動動員
理念若無行動,終將空洞。台灣客協積極走入地方,舉辦「下鄉演講會」,後更名為「新客家人演講會」,將理念帶入社會基層。
我曾負責新埔場次,於新埔國小大禮堂舉行,與會者包括鍾肇政、梁榮茂、羅能平、盧孝治、杜潘芳格、黃卓權、林柏燕等人。那是一場思想與情感交織的集會,也是一場集體意識的喚醒。
協會亦定期召開理監事聯席會議。記得有一次會後夜雨滂沱,我駕車從台北載著魏廷朝回中壢、鍾肇政回龍潭、黃卓權回關西、黃榮洛到竹東,一路南返。車內談論未歇,彷彿行動永不止息。那一夜我回到芎林,已近深夜十一點,卻滿心充實。
助選團政治參與與青年培力
1993年,台灣客協成立「新客家助選團」,投入全台助選行動,從北台灣到中南部,甚至遠至花蓮與屏東,展現高度動員力。我亦曾登台助講,回想起來,已是三十餘年前的往事。
同時,協會亦推動大學客家社團的成立與發展,由黃卓權召集,我擔任副召集人,策劃多項大型活動。其中印象最深,一為苗栗大湖的文學走讀,由李喬帶領學生踏查《寒夜三部曲》的場景;二為桃園大溪活動,鍾肇政全程參與。這些青年,如今多已成為各界中堅,或為學者、或為行政要角,回望之際,別具意義。

時代轉折下的再思考
回首1980年代至1990年代,台灣客家運動風起雲湧,理想與行動並進,形成一股難以忽視的力量。相較之下,今日客家社會的樣貌已大為不同,制度與資源固然增多,但那種強烈的使命感與集體動能,似乎不再如昔。
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的成立,不僅是一段歷史事件,更是一種精神的象徵——在語言流失與文化邊緣化的危機中,一群人選擇挺身而出,以理念為旗,以行動為路。
今日回望,我們或許已走過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但正因如此,更需重新思考:我們是否仍懷抱那份願意為族群與土地發聲的勇氣?唯有持續以理想為引擎,並轉化為具體行動,台灣客家的未來,方能不只是延續,而是開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