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媒體人,曾獲卓新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陸續獲邀國際生態電影節,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作:《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
2026年的國曆9月13日是農曆8月初3,是灶君爺爺的生日。
高雄旗山雞油樹下這個小巧美麗的客家庄,由當地傳統廟宇宣化堂帶頭,為灶君爺辦了一場祝壽的三獻禮儀式,其中最吸睛的是一群年輕人以客家八音引領儀式進行,為這場獻壽party營造出濃郁的青春氣息。
參與的村民與廟方人士,大多都已經六、七十歲以上,看到這麼多後生熱情投入,人人你一句、我一句,交頭接耳著,「就是要有後生,才有人接班」、「後生願意出來作場,神明最歡喜」、「廟裡的事情就要靠這些後生人了」。







師傅遠行,但八音從未離開
這場八音作場的團隊,比一般南部客家八音四人成團的人數還多了三人,一共七人。年紀最小是13歲的鍾順鎰,最年長的是27歲的潘俊名,他們都是美濃國中客家八音社的後生人。
美中客家八音社的師資群皆來自林作長客家八音團,包含團長與嗩吶手林作長、弦仔手馮菊英和蕭福妹,還有鑼鼓手黃福田。15年前,潘俊名在國一時加入客家八音社,一開始想學嗩吶但抓不到要領,總是學得不夠好,後來轉向學鑼鼓。畢業後,他持續向美濃客家八音團、竹頭背客家八音團學習,到了2024年暑假,在創社老師黃淑玫的鼓勵下,潘俊名回母校擔任第二代的鑼鼓指導老師。
然而,潘俊名沒有放棄嗩吶,四年前,他投入八音樂師温福仁(細番仔)門下。在老師傅指導下,潘俊名吸收大量而密集的八音底蘊,不到一年,他被温老師帶出門跑江湖,無論是婚喪喜慶還是廟宇祭祀,師徒二人總是形影不離,而潘俊名也在耳濡目染中漸漸成為一位有作場能力的年輕師傅。
2026年農曆的二月初二,温福仁以87歲高齡辭世,南部客家八音痛失一位國寶級的大師。病榻前,温老師多次交代徒弟潘俊名接下八音傳承,並持續為各廟宇服務,尤其是温老師最重視的「老客人」-旗山雞油樹下宣化堂。
今年灶君爺生日的八音作場,已不見温福仁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潘俊名帶領六位美濃國中客家八音社的學弟妹一同參與。嗩吶由潘俊名主吹、二弦手是現年大四的吳梓銜,特別的是,為了讓每個後生都有機會上場累積經驗,胖胡由吳昇霈與宋雅庭輪流,鑼鼓是還在就讀國中的劉彥廷、鍾勝杰和鍾順鎰三人互相補位。


有知音,才有八音
二十年來,陪伴一代代八音社學生成長的黃淑玫老師,特別到場欣賞孩子們演出。她時而幫學生拍照、時而跟長輩聊天,期間她不斷感謝廟方,「謝謝你們給年輕人機會,八音要有後生人接才能傳承,有演出機會很重要。」
65歲的鍾智雄是雞油樹下人,平日在高雄市區生活,只要村裡或廟裡有大事,一定回家幫忙。他說以前聽細番仔(温福仁)吹嗩吶,會有一種「回家真好」的感覺,這次沒有看到細番仔,心裡有點難過失落。「不過,看細番仔的徒弟阿名牯帶一大棚後生仔來吹八音,很有氣勢。村民聽到八音聲,都紛紛趕來廟裡給神明祝壽!」
宣化堂管理委員會的主任委員謝錦盛也是滿心歡喜,一直說「要有接班人才行」。宣化堂的堂主吳瑞源一邊折金元寶、一邊說:「今天的八音演出讓人滿意、讓神高興,會讓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去看表演。」副堂主鍾銘賢是温福仁的鐵粉,他結婚是由温福仁作場,如今看到老師傅有傳人,而且是一群年輕人,又能承接住宣化堂的三獻禮,順利完成祭儀流程,他內心非常安慰。
美中客家八音社像是黃淑玫的育嬰房,每個學八音的學生都是他的孩子。她說,「美中八音社今年剛好二十周年,我看到有學長成為老師回校教八音,又看到剛學半年的順鎰下場作場,非常感動。或許過程中難免有一些不足或失誤,可是能讓八音走出教室,回到客家人的生活中,才是最重要的。這樣的八音,也才有真正的生命力。」






雞油樹下的年輕新勢力
舊名雞油樹下的福安庄,是高雄旗山唯一的客家聚落,宣化堂是社區最重要的信仰中心。近年,雞油樹下逐漸被重新看見,也是因為有年輕力量的投入。
個性好動外玩、不受制式拘束的鄧富雄,58年次,是一位美髮師,大家都稱他「小鄧」。十多年前,他回家鄉生活,透過相機把村庄的人文風情記錄下來,還成立「雞油樹下客屬文化發展協會」,積極參與宣化堂各種的傳統祭典,甚至還接下「副堂主」的無酬職務承擔起文化傳承的責任。
一身裝扮民族風、自然色系,喜歡打赤腳、接地氣、上山(美濃)下水(楠梓仙溪)到處野上野下,小鄧說話幽默風趣又發人深省,他擁有豐厚的環境意識與社區認同,近年投入村史撰寫、擔任社區導覽員,為的就是希望讓更多人看到雞油樹下這個被福佬庄包圍的客家庄。
閒聊時,我問小鄧:「你也算村子裡的年輕人喔?」
他說:「不是,我是58年次的呢!」
我說:「可是我看雞油樹下,應該沒有超過五個比你年輕的。」
他大笑,說:「對。我是後生。」
還有一位年輕人凃博韋,今年23歲,也是「宣化堂」副堂主。雖說年輕,但凃博韋跟長輩們非常聊得來,日常生活也跟老人很相似,尤其是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土地公廟打掃、奉茶、上香,跟伯公說話,簡直就是一個體內住著老靈魂的客家後生。
凃博韋是在宣化堂長大的孩子。他記得國小五年級時,想幫當時生病的父親祈求健康,他會跟著村民一起祭拜,從那時開始,宣化堂就是他內心很重要的寄託。後來到了高中,有機會跟著之前的正鑾主鍾炳煌和現任正鑾主盧振元學習,他才有機會接觸到祭儀中的禮生訓練。



傳統八音帶來的體悟
後生師傅潘俊名說,他的老師温福仁是農曆二月初二土地公生日早上辭世,他和學弟們妹在幫雞油樹下的灶君爺作生日場的兩小時後,長期跟温福仁搭檔的二弦手李順彩老師傅也以93高齡與世長辭,這個巧合,似乎是老師們說好要到仙界繼續給神明祝壽作場。
温福仁過世後,潘俊名接下師傅的八音場,一開始是形單影隻、難免落寞。美濃客家八音團團長謝宜文,特別邀請潘俊名在每個星期日到場帶學生一起練習,他也因此跟學弟妹有更多相處並促成雞油樹下的後生八音作場。這份互相陪伴的心意,使得八音傳承多了一份濃郁的人情味。
這些年為人們的婚喪喜慶服務,跟著老師跑場的潘俊名看遍生死。他知道人的生命有限,可是文化可以在儀式中、在音樂中,卻有機會代代傳承。想到一、兩百年前,在同樣的村莊裡,人們以嗩吶為逝者送行、用八音為神明祝壽,而他現在也在做著相同的事,身為一個八音人,他備感光榮。他說,「我還這麼年輕,能做這些有意義的事,真的很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