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烈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

葛希芝（Hill Gates，1940-）是馬克思主義取向的美國人類學家，1960至1970年代當多數人類學家在臺灣農村研究傳統地方社會時，葛希芝則前往都市角落，以藍領勞工、夜市小販與基層女性為對象，展開庶民經濟、階級分化與性別勞動的研究。

在臺灣討生活

葛希芝1987年出版《中國勞動階級的生活：在臺灣討生活》（Chinese Working-Class Lives: Getting By in Taiwan, 1987），以9個台北老市區的基層勞動者的工作與生活，勾勒了庶民社會樣貌。全書共八章：

●     宏觀歷史與政經背景（第 1–2 章）： 她深入臺北舊城區（萬華、大同）與板橋等工業衛星都市，剝開「階級平等」或「中產階級天堂」的官方敘事，貫時性地梳理了清代、日治至戰後的臺灣經濟轉型。她認為傳統漢人社會具有「官僚采邑」與「小商品生產」雙重模式，再據以討論當代出口導向之工業化，如何重塑了都市階級與性別分工。

●     跨世代與性別的生命史（第 3–7 章）： 全書核心在於以第一人稱記描述了9 位基層勞工的生命史。她依性別與世代劃分，涵蓋經歷舊時代貧困與童養媳的年長者、兼顧家務與擺攤／黑手創業的中年男女、以及進入加工出口區流水線打工的年輕世代。這呈現了工人階級「黑手變頭家（小商品生產者）」的強烈渴望，並揭露臺灣經濟奇蹟背後，潛藏著父權家庭對女性（加工廠女工、家庭代工媽媽）低薪乃至無償勞動的控制。

●     討生活與與階級意識（第 8 章）： 最後，她梳理出勞動階級的「討生活（Getting By）」機制，指出家庭作為生產單位，控制著成員；個別勞動者則普遍有「自己當老闆」的夢想，因此欠缺集體勞工意識；而且階級與性別彼此交織，形成了結構性的壓迫。

比較與理論

在臺灣累積了數十年的經驗後，葛希芝將臺灣研究提煉為宏觀理論，並延伸至中國大陸進行跨區域比較：

●     《中國的馬達》（China’s Motor, 1996）： 她將臺灣中小企業與家庭企業的經驗昇華，主張「小商品生產模式」是中國近千年來經濟運行的核心引擎，而臺灣則是此模式在現代資本主義下最成功的展現。

●     《年輕的手與被縛的足》（ Bound Feet, Young Hands, 2017）：  除都市田野之外，葛希芝亦曾與人類學家武雅士（Arthur Wolf）合作，利用臺灣保存完整的日治時期戶口調查簿，進行大規模人口學統計與口述史研究，深刻剖析了臺灣傳統的童養媳、招贅與婚姻型態。
她以此研究基礎，與 Laurel Bossen合作，利用四川的調查資料，二人合著《年輕的手與被縛的足》一書。本書打破傳統「父權審美壓迫」的論述，透過大量口述史證明，纏足最嚴重的區域往往是手工業（紡織、紡紗）最發達的地方，纏足實質上是家庭為了限制幼年女性移動，將其固定在室內進行長時間高強度手工業代工的經濟手段。

客家視野的想像

葛希芝的田野對象與客家無關，但若將她的理論置於客家研究中，則可能開創出不同視角：

●     重釋「客家女性不纏足」： 傳統多將客家女性不纏足歸因於「勤勞」或「山區農耕」等族群文化特質。若引入葛希芝的視角，客家女性不纏足，是因為在客家山區生態中，「粗放農耕、採茶與山林採集」創造的經濟價值遠高於「戶內紡織手工業」，家庭經濟極度依賴女性的高移動性勞動力。

●     都市「客家藍領」與階級提升的代價： 1960–70年代大量桃竹苗客家青年「離農入城」進入北部工業區，不乏客家長女過早輟學進入加工廠打工，寄錢回鄉資助兄弟念書。葛希芝的政治經濟學框架，或許正好能揭示客家傳統「耕讀傳家」背後，係一個由女性勞動者用血汗換取家族階級提升的不平等結構。

葛希芝的經濟、階級與性別視角，記錄了臺灣戰後庶民在工業化下討生活的機制，這一成果重新定義了漢人經濟發展史與女性勞動史，而此視野也對客家研究有所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