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宜／水圳：一條通往歷史又步步前進的路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9月10日，是2026年白露後第二天。入夜，屋內還有些熱氣，過了半夜，夜風微涼透人，隱藏著一絲絲秋天氣息。空氣中混雜著陣陣草香，我一時緬起，鄰田農友在白天割草，這味道是他即將要種番茄的前奏！

生活在農村，像美濃這樣的地方，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多愁善感或文思泉湧起來。山與雲的組合多變，每天的日出與夕陽都近（盡）在眼前，農民在水與土的交織中尋找機會，不斷思考哪一塊田應該何時種？種什麼？哪一塊野地是否適合打造菜園或綠意盎然的過溝蕨菜採集區？每一條路的盡頭都是一座山，每一片田野的伸手之處都是一個家。

李慧宜／美濃菸葉的時光隧道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

李慧宜／我的客庄女朋友－植物染工藝師洪靜文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

跟著水走進美濃

2003年盛夏，第一次進美濃採訪，當時壓根沒想到人生就此落腳美濃。

小農村在大白天，熱得潑辣，柏油路在冒煙，人的皮膚眼看就要著火。拍到第三天，攝影機過熱當機，我跟攝影師只有一絲擔心，隨即抱著中獎的心情雙雙跳下美濃水圳，盡情享受南台灣特有的清涼。

水圳，是水走的路，也是浸淫農村的入門。根據蔡志展《明清台灣水利開發研究》的論述，進入現代化之前的台灣，從鄭成功入台以來的漢人，就把水利開發當作墾拓土地的先決條件。到了清代，大量漢人移入台灣，農業進入高度發展階段，水利開發呈現空前的高峰。

對照這個歷史情境，我想起一位美濃耆老鍾沐卿老師曾經說過，「適清朝介時節，農民就已經開好龍肚圳、雙溪圳、中坡圳這小型介區域水路。也唔過，歸仔美濃平原介灌溉水，係日本政府後來樣做好介。」

順著老師的指引，時光來到西元1908年。日本政府利用荖濃溪和美濃竹仔門地區的50公尺位差，引溪水到竹仔門電廠發電，溪水在進入電廠前，先經過505公尺的隧道暗渠和350公尺的明渠，再被導入六十六公尺長的壓力鋼管，然後帶動發電廠內的四座水輪機發電。

竹仔門電廠在1909年開始運轉，發電全數供應現今的高雄港作為築港基礎電力。之後的三年之內，日本政府完成六萬公尺水圳，並透過水圳系統，引導電廠的發電後尾水，浩浩蕩蕩地奔向美濃平原，灌溉著每一寸田地。

竹仔門電廠的前廠長鍾文興說到這一段時特別激動。他說：「竹仔門電廠發的電，早期在日據時代，是送到高雄市的高雄港，做為築港工程用電，也因此造成高雄港市現代化的起步，而多餘的電，往南送到屏東、往北送到台南，也促進高雄、屏東、台南這三個地區的工商業逐漸發達。」

水圳時代來臨，美濃的農業生產徹底變身！原本一年一期的稻作是看天田（看老天爺臉色的田地），變成兩期稻、一期菸的生產輪作模式。美濃成為高雄穀倉，稻米產量佔全高雄的1/2到3/4，也被視為台灣菸業發展的代表性農村。到現在為止，美濃依然是目前高雄最大的農業生產特定區。

《六堆客家豔陽下》

前陣子，Discovery頻道推出的《六堆客家豔陽下》紀錄片，以「水、耕、饌」三大主題，展現六堆客庄在傳承中如何創新、與自然共生的生命韌性。影片精彩動人，呈現大量六堆文化中的青春元素，許多年輕人和留鄉者延續前人的努力和生命智慧，慢慢走出自己的方向。

這系列影片讓我想起可愛、可敬的美濃水圳。我喜歡帶朋友沿水圳散步，十穴是熱區。「穴」是孔洞，每一個孔洞設置一道水閘門。這裡風景優美，也是美濃水圳最重要的水閘門，南邊六道門通往第一幹線水路，北邊四道門引水進入第二幹線水路。

第一幹線橫越美濃南方，那是早期灌溉日本人所經營的南隆農場，現在已經發展為美濃最寬闊的生產基地-南隆平原。2012年，美濃農民棄菸轉向更多元化的耕種，在南隆平原摸索出水稻－紅豆輪種的生產模式，成功建立以敏豆生產為主的蔬菜產銷班。為了面對台灣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帶來的衝擊，美濃農會也在南隆平原劃設一片200公頃的「農業經營專區」，全力推展雜糧紅豆與蔬菜敏豆，並就此奠定美濃在進入21世界後農業轉型的基礎。

除了灌溉之外，水圳還有許多隱藏版功能。男人們喜歡在水圳邊坐著吹風，一邊看夕陽、一邊全民開講大聊政事；婦女習慣到水圳洗滌衣物或鍋碗瓢盆，既能省水省電，又可以交換社區情報或互相撫慰在大家庭生活的難處；小朋友最厲害，一到夏天，圳上小橋變成他們的跳水台，而激流處成為拼貼塑膠板的泛舟區。

水圳，撐起農業、圍出洗衣場，人在這兒自由開講，孩子開懷的笑聲與水流聲齊唱和。

現在的美濃人越來越厲害了，帶朋友走讀家鄉的時候，開始會這樣說：「竹仔門電廠是美濃平原的心臟，電廠尾水所流經的水圳，是平原的大動脈，每一塊稻田，就好像是身體上的細胞。水圳這條大動脈，輸送養分、水源到每一塊田地，而在田地裡長出來的糧食，還有在糧食生產過程中，孕育的文化。這一切，就是美濃人賴以為生的生活。」

跟著水路走，看到的美濃是一處奇異的所在。

靈魂拷問：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的粄條，你是哪一派粄條擁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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