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權欣／看台灣早年人物塑像：公共藝術不能「有做就好」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從五峰清泉張學良跟趙四小姐塑像談起

每次到新竹五峰清泉，走進張學良故居與相關紀念空間，我總會想起一段關於「塑像」的往事。

我要談的，其實是一個存在台灣公共空間很久的問題：我們對人物塑像與公共藝術，是不是太容易滿足於「有做就好」？

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故事，和五峰清泉有著特殊淵源，這位曾經叱吒歷史風雲的人物，後來在人生最漫長的一段幽禁歲月中，與趙一荻相伴。對許多前來清泉的遊客而言，他們不是來看兩尊普通雕像，而是來尋找一段歷史、一份感情，以及兩個真實存在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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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物塑像做得像不像、神韻對不對，就顯得格外重要。早年我到清泉參觀時，看到紀念空間前的人物塑像，心中一直有些遺憾，尤其趙四小姐，歷史照片中的她清秀、優雅，年輕時更有屬於那個年代女性特有的氣質；但有些早期塑像，不論身體比例、姿態乃至人物神情，和照片中的本人都有一段距離。心裡想：這麼重要的一處紀念地，為什麼人物塑像不能再講究一點？

人物雕像的神韻、辨識度

於是我曾寫過報導，希望主管機關能夠重視，也建議真正熟悉人體比例與人物神韻的專業雕塑家參與。當時雕塑家李龍泉看到報導，也頗有同感。

這不是故意挑剔藝術家，雕塑本來就有不同流派，藝術也沒有唯一標準；抽象作品甚至可以刻意扭曲人體比例。但是如果作品的目的，是要紀念一位真實歷史人物，而且放在紀念館、故居或公共場所，供後人憑弔，那麼「辨識度」與「人物神韻」恐怕就是不能完全忽略的基本功。

尤其人體雕塑非常誠實，頭大一點、肩窄一點、手腳長短稍有偏差，整個人看起來就不自然；五官即使雕得很像，如果身體比例失衡，仍然會讓觀者產生說不出的違和感。後來，新竹縣政府根據我的建議重新重視這件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蔡榮光擔任文化局長期間，重新找來雕塑家林健成創作張學良跟趙四小姐塑像。

林健成長期從事人物雕塑，對人體結構、比例以及人物神情的掌握，確實有其專業。我自己也曾與林健成所塑的張大千像合影，站在作品旁邊看，更能感受到人物雕塑不是把鼻子、眼睛、嘴巴做出來就算完成，而是要把一個人的氣質留下來。這也是我多年來對台灣公共藝術的一點感觸，人物雕塑不只是水泥與銅像，更是城市留給後人的容貌。

當公共雕塑成為一座城市的地標

我們蓋一座紀念館可能花上不少經費，整理史料、布置展場、改善周邊景觀也投入許多人力；可是最後放在門口、最容易被遊客拍照，也最可能流傳數十年的一尊人物塑像，反而有時沒有受到同等重視，實在可惜。

一尊好的公共雕塑，可以成為一座城市的地標；一尊欠缺考究的雕塑，也可能讓整個紀念空間失色。

更何況清泉張學良相關史蹟吸引的不只是新竹人，也有許多外地甚至海外遊客。他們來到這裡，看到的不只是張學良與趙四小姐，也在看台灣如何保存歷史、如何對待文化。

因此，我真正想說的不是哪一尊雕像「難看」，更不是要否定哪一位創作者，而是希望政府面對公共藝術時，能多一分尊重專業的堅持。該花的錢不要省，該找的專業不要少，該把關的品質更不能因為「差不多」就過關。

藝術可以見仁見智，但公共藝術一放就是幾十年，尤其替歷史人物立像，雕塑的不只是一張臉，更是在替一個時代留下容貌。

今天再回頭看清泉張學良跟趙四小姐塑像的改變，我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有人提出意見，政府願意聽，專業藝術家重新投入，最後讓作品變得更好。批評公共藝術，不一定是找麻煩；有時候，正因為有人願意嫌，才有機會留下更好的東西給下一代。

在客庄以外的城市，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講客家話，你的反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