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教授安烈炫／葛伯納：台灣離農入城的最初觀察

文／羅烈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

葛伯納（Bernard Gallin，1925–2024）是美國人類學家，長期任教於密西根州立大學（MSU）。在20世紀1950至1970年代的冷戰時期，西方學界因「鐵幕深鎖」而無法進入中國進行田野調查，許多西方漢學家與人類學家轉而將台灣視為研究漢人傳統社會與文化的重鎮，而葛伯納正是其中的先驅者。

作為第一位進入台灣鄉村進行長期長期民族誌調查的西方學者，他的洞察力與嚴謹學術態度，為戰後台灣的農村變遷留下重要的紀錄。

1957年，葛伯納攜手妻子社會學家麗塔·葛伯納（Rita S. Gallin），深入彰化縣埔鹽鄉新興村展開為期一年多的田野調查。他在 1966 年出版了經典著作《小龍村：蛻變中的台灣農村》（Hsin Hsing, Taiwan: A Chinese Village in Change）。當時的台灣完成土地改革（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由於戰後嬰兒潮，人口劇增，農村耕地細碎化，人均收益下降。

葛伯納在《小龍村》中打破了過去西方學界認為漢人農村皆由單一強大宗族壟斷的刻板印象，展示了一個「雜姓村」如何透過姻親關係與宗教結社，建立社會安全網。他更記錄了小龍村村民為了尋求現金收入，大量「離農入城」，前往台北等地從事勞動的現象，於是鄉村與都市之間存有緊密的資本與人力流動網絡。

當多數同時期學者仍將農村視為封閉靜態的「傳統標本」時，葛伯納已指出「城鄉移民」並非傳統社會的解體，而是農民面對現代化衝擊時展現的彈性調適。本書不僅奠定了台灣城鄉移民與農村轉型研究的基礎，也成為國際漢學與人類學界理解東亞社會變遷的必讀經典。

葛伯納退休前後，他與妻子多次重返小龍村進行縱向比較研究，追蹤該村在台灣經濟起飛與工業化成熟後的二次轉型。這段長達數十年的情感連結，在1990年代末期意外催化了當地的「社區營造」。1999 年他再次回訪，喚醒了新興村村民對自身家鄉歷史與學術價值的認同，地方因而成立了「小龍村文化館」，將一段人類學田野史轉化為在地文化資產。葛伯納於 2006 年榮獲彰化縣政府頒發「榮譽縣民」證書，展現了學術研究與在地社群之間極其罕見的良性互動。

葛伯納的一生，用鏡頭與筆尖記錄了台灣農民在時代巨輪轉動下的焦慮、掙扎與智慧。他不僅將台灣的農村變遷推向國際學術舞台，更啟發了後續無數本土人類學家與社會學家的研究視角。透過《小龍村》，葛伯納留給我們的既是一部嚴謹的人類學民族誌經典，也是一段見證台灣經濟起飛與社會韌性的珍貴歷史記憶。

延伸閱讀：葛伯納，1981，《小龍村：蛻變中的台灣農村》。臺北：聯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