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烈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

孔邁隆（Myron L. Cohen，1937-），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系名譽教授，在國際人類學與漢學領域影響深遠。1964年，他選擇了高雄美濃「大崎下」作為其田野調查點。這一落腳，開啟了他與臺灣客家庄長達一甲子的深厚情誼，除了美濃特頒予他首位外籍「榮譽鎮民證」，客家委員會亦於 2016 年頒授他「一等客家事務專業獎章」，成為首位獲此勳銜的外籍學者。

漢學人類學的美濃研究

冷戰時期，臺灣成為西方人類學者研究傳統華人社會唯一的「實驗室」，孔邁隆在美濃及南臺灣田野期間，蒐集了數千張珍貴的清代與日治時期地方契約、地契、家譜與古文書。透過這些一手契約資料，對美濃當地的親屬制度、宗族動態以及遍布田野的「伯公信仰（土地公）」進行了深刻的制度性分析，揭示了民間信仰如何作為地方社群整合、經濟互助與認同重建的核心紐帶。他所拍攝的五千多張田野照片與詳細紀錄，為臺灣農村步入工商業現代化轉型前，留下了不可多得的珍貴歷史切片。

家的分合與菸業

1976 年，孔邁隆出版了民族誌代表作《家的合與分：臺灣的中國家庭》（House United, House Divided: The Chinese Family in Taiwan）。這本書至今仍被公認為漢人親屬與經濟人類學的必讀經典，其核心突破在於，將漢人家庭定義為一個「經濟企業體（Economic Corporation）」。

孔邁隆將傳統的「家（Chia）」的功能區分為三個相互關聯但功能各異的層面：

家計（The Economy）：指家庭日常的預算消費與收入分配（誰管錢、怎麼花）。

家產（The Estate）：指家庭成員共同擁有的物質資產（土地、工具、房屋等），這構成了家庭作為企業體的物質與資本基礎。

家人（The Group）」：即實際共同生活且具備親屬關係的成員集體。

他對美濃特有的「菸業經濟」與「聯合家庭（大家庭）維持」之間因果關係，有具體的討論。在1960年代的美濃大崎下，聯合家庭比例顯著高於臺灣其他以純稻作土地為主的農村。他透過細緻的生產數據分析指出，這絕非因為美濃人更尊崇儒家孝道，而是受到菸草作物獨特的經濟特性所驅使。

菸草是一種高利潤、但極度「勞力密集」且對「時間壓力」的作物。從採摘、穿線、分類，到送入「菸樓」進行連續數日數夜不間斷的添火烘烤，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龐大的人力，且具有極強的時間限制。在農忙的關鍵幾週內，對人力的需求呈爆炸性短缺。此時，若依賴外部雇工，不僅成本高昂，且全村皆忙、根本無工可雇。

擁有眾多兄弟與妯娌的「聯合家庭」在此時便展現出了無可比擬的競爭優勢：它就像一個內部勞動力完全共享的蓄水池，能進行極其精密的性別與年齡分工，並在不支付現金工資的前提下實現全天候的無條件動員。此外，建造一棟專門烘烤菸葉的「菸樓」需要巨大的資本投資，核心小家庭無力負擔，而聯合家庭則能整合「共同家產」的資本，實現規模經濟。

因此，孔邁隆得出結論：美濃菸業的利潤空間與勞動力需求，直接延緩了兄弟分家的時間點。為了利益極大化，家庭成員自願壓制內部摩擦以維持「家合（House United）」。直到工商業興起，年輕人進城打工的收益超越種菸，家庭企業體的經濟基礎瓦解，家庭才自然走向「家分（House Divided）」的必然循環。

孔邁隆在美濃大崎下臺灣的人類學研究，指出漢人家庭並非順從傳統倫理，而是具備高度市場調適能力與經濟理性。他用長達一甲子的歲月實踐了人類學最高尚的田野精神：理論雖是冷靜、理性的結構剖析，但他留在美濃土地上的腳印，以及那五千多張記錄臺灣農村歲月的珍貴照片，卻充滿了對臺灣這片土地溫暖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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