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彩雲
曾任客語主播與主持人、文學獎得主。擅長以筆、鏡頭與食物設計書寫農村故事;現正為北部客家八音留下音樂備忘錄。
2010年,在客發中心籌備處時期,我參與撰寫一套六本的客庄生活影像故事《拾影竹東.李増昌》(2012年出版)。因為是第一次接觸地方文史相關的寫作,需要大量訪調、整理口述以及解讀老照片,訓練我試著用地方視野,而不是從都市視角來詮釋農村,有很大的啟發。

其中一張1950年代拍攝的照片,一位年輕婦人扛著一大綑竹樵回家。我的直覺是太重、太辛苦,題目訂為「肩頭㧡等半邊天」。當年八十出頭、如今已是百歲人瑞的素人攝影師李老先生馬上說:「這係有錢人喏!」讓我打破原本的想像。
他解釋,有些私人樹林或竹園,外人不能隨便去撿,若被地主發現,會產生許多糾紛。誰能扛著一大擔竹柴回家,就代表家裡有山,不愁沒柴好燒,眾人會投以欣羨的眼神。原來擁有一片山,就等於擁有源源不絕的財富!
這讓我想起父親老家峨眉富興水流東,以及母親老家苗栗造橋雙合窩,都有竹林。我從小聽他們說有做不完的農事,促使他們到都市打拼,賺更多錢養家。
同樣是竹林與人的關係,不同時代長出不同的樣貌。



這幾年因為採訪的關係,有了更多地方觀察。當我讀了《竹構築:臺灣在地實踐 2013-2025》,才把這些零散的想法串起來。書中把2013年雲林農業博覽會視為臺灣當代竹構築的起點,分析了臺灣從制度、環境、教育多重層面著手,述說竹材如何從被遺忘的傳統產業與工藝,重新走進現代工程,成為低碳建築的關鍵選擇。
想用這本書當引子,舉幾個例子來印證。
十幾年前,流行農村再生、入口意象等景觀美化議題,頭份流東社區發展協會做了一個竹編大茶壺,放在頭份上公園作為地景藝術,因維護不易,幾年前搬回庄頭伯公處。前幾天去看,大茶壺的骨架仍在,但把竹編換成了五彩繩編。
客委會在2019年與2023年舉辦浪漫台三線藝術季,此時青年返鄉、地方創生口號正夯,跟竹子有關的地景藝術,散落在峨眉湖畔、北埔南坑村、獅潭鐘樓古道和關西下南片。
藝術家或設計師考量的,可能是最後呈現的美感;但身為在地人,關心的是就地取材、尊重地方生態,甚至有無在地協力團隊。



當我跟著媒體踩線團,走進陽明交大新竹校區,聽建築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臺灣竹會理事長許倍銜介紹案例,也在詩意的落羽松湖畔,聽設計者兼施作者、森林木人的郭恩愷,說明〈橋繭〉的靈感來源。
「這是我第一次使用竹子,希望藉由學習新材料的機會,看看自然工法如何在這種全新的自然構築中,呈現自然建築的可能性。」
他開發了全球獨家「蒸氣彎竹法」,把竹子彎成水滴狀;在多次試錯與失敗中,找回材料本質的彈性。更動人的是,他把民間「油紙傘」與「糊紙」的工藝,融進竹纖維造紙裡,做出透光但不透水的竹紙,包裹住結構體,大家可以親手觸摸,感受那份通透厚實的質地。
之後也參訪位於南投縣鹿谷,由客籍藝術家范承宗設計的《小竹屋計劃:粽子》。在這個藝術涼亭體驗茶席,任憑雨聲在竹片外磅礴作響,屋頂的琥珀色防水板,就像塗上一層蜜蠟,光影凝在其中。


當日午餐安排在台西客運竹山站,這是閒置活化的空間。一樓有藝品店、冰淇淋店和滿滿的圖書,掛著客運風光時期的老照片;二樓的竹青庭餐廳,用竹片包覆整座空間,就像鑽進竹編的洞穴一樣,成了「竹山洞人」。
「好美」,絕對不是問題,但要讓一個空間留下「美好」,需要有被使用的需求,有人願意走進來喝茶、乘涼、打嘴鼓,才能打動更多人願意回家。
當然,我心裡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屆浪漫台三線藝術季,會蹦出哪些有趣的作品與地方共生,讓竹林也能年復一年,長出屬於這片土地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