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日前看到家鄉有人誤食姑婆芋中毒,突然讓我想起那一次山林探險的故事。那一次,我們不是去找奇花異草,而是要在橫山鄉老鷹山的荒煙蔓草中,尋找一座幾乎被世人遺忘的百年遺跡──芎蕉窩隘寮。

姑婆芋下躲雨,尋找消失的隘寮
為了尋找這座隘寮,我特別拜託住在老鷹山下、有「蟾蜍媽媽」之稱的甘美雲帶路,一行人冒著細雨上山,根本沒有現成山徑,一路山藤纏繞、石坡濕滑,有人跌了又爬、爬了又摔,甚至連滾帶爬,相當狼狽,途中雨勢轉大,我們乾脆躲到巨大的姑婆芋葉下避雨。
姑婆芋在客庄山野實在太常見了,那巨大的葉片,大到真的可以暫時替人遮雨。想到近日有人誤食姑婆芋中毒,我反而想起,對早年經常出入山林的客家人來說,姑婆芋與可食芋頭的差別,本來就是生活常識的一部分。
甘美雲一路替大家介紹山林植物,不時還唱起幾段客家山歌替大家打氣,經過兩、三個小時的尋覓,我們終於在密林深處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石牆。
「找到了!」眼前,就是芎蕉窩隘寮,六座石砌基座仍在山頂;芎蕉窩果然名副其實,四周至今仍長滿野生芎蕉,最令人驚訝的是,經過百年以上歲月,隘寮並沒有完全消失。
山頂約數十公尺見方的平台上,仍可辨認出多座以石塊堆砌而成的牆基,我們當時觀察約有六座,石牆雖然已被青苔、落葉與藤蔓覆蓋,輪廓卻依然清楚,它們面向粗坑方向,居高臨下,從這裡往山下望,溪谷與周邊山勢盡收眼底。
站到這個位置,才真正明白一百多年前的人為什麼選擇在這裡設置隘寮;這不是隨便找一塊平地蓋屋,而是一處具有監視、警戒功能的制高點,《樹杞林志》留下大隘地區的隘寮記憶;根據記載,清代金廣福墾戶姜秀鑾開墾竹塹東南山區之後,沿山設置許多隘寮、炮櫃,到了光緒年間,相關防禦體系已有相當規模。



史料記錄隘寮炮櫃三十六座、隘丁一百二十名,每處配置人數不一,其中可以看到豐尾、六股、大坪、大河底、小南坑、大南坑、藤坪、芎蕉窩、六寮、八寮、九寮、十寮等名稱。
今天的北埔、峨眉、寶山,為什麼會被稱作「大隘三鄉」?「隘」這個字,本身就留下了這片土地開發過程的重要歷史線索,可惜一百多年過去,許多隘寮早已湮沒,甚至連確切位置都難以尋找。芎蕉窩隘寮因此顯得格外珍貴,它不是文獻上的一個名字,而是一處至今還能用手觸摸、用雙腳踏查的歷史現場。
一座隘寮,不能只寫一種歷史
然而,今天重新談「隘寮」,有一件事情不能迴避,北台灣隘寮制度的形成,是漢人武裝拓墾歷史的一部分;但從另一個方向來看,漢人一步一步進入山區,也意味著原住民族原有生活領域受到擠壓,雙方因土地、獵場與生存空間而產生長期衝突。
因此,今天如果只站在漢人後代立場,把它寫成「開疆拓土」或者「防禦原住民」的英雄故事,歷史就只剩下一半;反過來,如果因為今天強調族群和解,就把隘寮、隘丁與當年的武裝衝突全部避而不談,同樣不是面對歷史。
重讀日治時期出版的《樹杞林志》,尤其能感受到這種困難,當年日本殖民政府對山地治理及原住民族所使用的語言,有非常鮮明的殖民統治色彩,那些文字可以作為史料閱讀,今天卻不能毫無思考地照搬。真正值得我們做的,是把各方的歷史都留下來。

「阿勇叔公」也是這座山的一部分
站在芎蕉窩隘寮遺址前,同行的吳慶杰想起家族一位被稱為「阿勇叔公」的先祖,據家族記憶,這位先人早年曾擔任隘丁,最後喪命。一句「阿勇叔公」,突然把冰冷的石牆變成了人的故事。
一百多年前守在這裡的人,晚上聽見的是什麼聲音?面對黑漆漆的山谷,他們害不害怕?山另一邊的原住民族,又如何看待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生活領域的墾民與隘線?這些問題,石頭不會回答。可是石頭還在。

荒草裡留下的不只是客家歷史
那天找到芎蕉窩隘寮後,大家站在雨中的石牆旁興奮合影。高興的是,我們終於找到一處可能已經被遺忘很久的歷史現場;感慨的是,如此珍貴的遺址,竟長期埋沒在荒煙蔓草之中,缺乏完整調查與保存。
當然,這片山林屬於私人土地,那一次我們為了尋找遺址進入山區,未能事先向地主打聲招呼,至今回想仍覺得抱歉,也要特別說明。
但是我更希望,有一天地方政府與文史工作者能夠正式調查芎蕉窩隘寮,確認範圍、年代、構造及相關史料,在尊重地主權益與原住民族歷史觀點的前提下,把它完整記錄下來。因為芎蕉窩隘寮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只是證明客家先民曾經在這裡拓墾。
它同時見證了漢人移墾、原住民族生活領域、清代邊區治理以及後來殖民政權重新書寫這片山林的複雜歷史。我們那一天冒雨翻山越嶺,尋找的表面上是幾堵石牆,其實找到的,是客家地區一段被荒草掩埋了一百多年的共同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