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宜／可愛的騙術　也換來善意的美好風景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在鄉間生活，可以觀察到很多有趣的現象，看似毫無關聯，但若細究就能接收到滿滿的善意。

從六龜往美濃的台28線西行路段，位於新民庄有一個彎道，一位手持測速照相機的警察站在路邊，不分日夜、無論晴雨全天候守護行車駕駛和路人的安全。雖然「他」只是一個人形立牌，鄉親們行車經過自然放慢速度，比冰冷的測速照相機有人情味多了。

這個警察叔叔的「騙術」不惹人反感，倒是用幽默感為庄頭居民的安全增添一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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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猴又騙鳥

論比誰的騙術厲害，交通警察單位可能就不如地方阿伯或伯姆了。務農的挑戰太多，像是劇烈的天氣會影響收成、起伏的價格會衝擊收入，還有鳥害、猴害對農民而言簡直是背上芒刺。

早期農村社會，網鳥、捕猴是家常便飯。最近二十多年，保育和法治觀念日益普及，捕鳥網漸漸消失，抓猴的陷阱、獵具也早已經束諸高閣，農民全面用「騙」來守護自己的田園和作物。

隨風搖曳的彩旗、反射陽光的碟片，還有穿上鮮豔服裝，或戴上斗笠、安全帽的進化版稻草人，都是農民「不趕盡殺絕」的巧思。在這巧思背後，是人們以善意為出發點的自保之道。

務農不簡單

村子裡的大人最常對孩子說：「你要是不好好讀書，就去種田。」

這是大大的謬誤！種田、務農所需的專業，包含天候的預測、市場價格的預估、水源的調度、土壤特性的掌握、不同作物在不同時期的成長以及肥份（氮磷鉀）比例的使用、不同田區的計畫進度與勞工管理……種到最後採收期，現代農民還需要懂得上網，善用3C工具紀錄農事、行銷農產品，有些農民還學做簡報，到大賣場的採購會議或大飯店的業務部門推廣農產品。

以上五花八門的專業中，農民朋友開發出一種產季調整的方式非常經典，也是著名的「騙術」，恰恰在台28線上時常出現，那就是「蓮霧樹罩黑網」。據說，這種方式來自四十年前的佩姬颱風。

危機變成轉機

蓮霧本是夏天出產的水果，可是這個季節颱風多，蓮霧產量很不穩定，再加上同為夏果的種類眾多，在西瓜、芒果、荔枝、龍眼、火龍果、鳳梨、果香果、木瓜、葡萄等強敵環伺下，蓮霧一直很難有好價格。

1986年，佩姬颱風吹倒南部某個農民蓮霧園旁邊的竹林，一大片一大片的竹葉密實地覆蓋在蓮霧樹上，大幅降低蓮霧樹的光照，連帶也抑制果樹抽稍（發芽長葉），等到果農移除竹葉後，原本每年二月初開「立春花」的蓮霧樹，竟然因此在八月初開出「立秋花」，這讓長期苦無產季調整方法的蓮霧農們眼前為之一亮。

颱風意外導致的新發現，讓果農意識到阻斷蓮霧樹接受光照，可以減緩果樹抽稍，罩上黑網後二十多天到一個半月再下網，蓮霧樹就會大量長出花苞、開出花朵。經過十多年的調整、摸索，1990年代起，「罩黑網」逐漸成為蓮霧農間流行的產期調整技法。

騙術也是技術

張家芸是美濃女兒，也是南部有名的女力農民。他跟先生一起種番茄、白玉蘿蔔、芒果、木瓜和蓮霧，扛起自產自銷的責任，還連同公公、嬸嬸的農產品也都一起推廣銷售。對他來說，分散銷售風險非常之重要。

以蓮霧為例，張家芸的公公沒有幫蓮霧樹罩網，開的是立春花，產季集中在夏天，嬸嬸的蓮霧樹有罩黑網，開的是立秋花，產季會落在過年前。這樣安排產季，可以平均有效運用人力、降低量產價低的風險，對家族整體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生產模式。

張家芸解釋，其實罩網遮光的道理很簡單，為的就是讓蓮霧樹出現逆境，讓蓮霧誤以為有生存危機，蓮霧樹就會想要趕快開花繁衍下一代，這是屬於「物理性」催花，有些農民會用農藥催花，這是「化學性」催花，藥劑使用倍數很高，對環境和農民自身健康都很不利。

善意是最美的風景

有時候，欺騙是不得不的，就像總有人說「善意的謊言」。

不過在農村，善意的謊言不只是為了最小的傷害，還有可能讓我們在可愛的風景之中，體會到最美的人情。用黑網罩蓮霧，哄騙蓮霧調整產季；用斗笠、安全帽騙鳥、騙猴子，保住果園和稻田的收成；用警察立牌提醒駕駛人行車減速，守護村民的居住平安。

只要不傷身、不奪命、不被罰錢又能好好養家活口，那就是最好的。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