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呼吸的吶喊　布農詩人卜袞談反殖民到心靈解殖民

【李宥妍／桃園報導】2024年高雄文藝獎得主、知名布農詩人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Bukun Ismahasan Islituan）日前參加講客廣播電臺《行向一首詩》節目錄音，與主持人、客家詩人張芳慈暢聊他創作背後的反殖民政治思想，以及勇於突破困境的人生哲學。

卜袞於1956年出生於高雄那瑪夏，致力推廣布農文化和族語文學，曾於多所國中任教，擅長以母語寫詩。著有雙語（布農語、華語）對照詩集《山棕月影》、《太陽迴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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𠊎係Bukun　我要回到部落當老師

「𠊎係Bukun Ismahasan Islituan！」節目一開始，卜袞用客語加布農語和聽眾打招呼，張芳慈隨即好奇詢問布農族的安名（大埔腔on+ miangˇ，取名字）方式。卜袞答，布農族是父系社會，命名為個人名加家姓，最後是祖宗名，長孫會取祖父的名字，長孫女會取祖母的名字；但由於受到不同政權統治，包括日本、中華民國，現在的年輕人已不按過去規則命名，對應漢名亦凌亂。

談到命名方式、文化、人從哪裡來，不免要聊起父祖輩。卜袞說，父親出生在馬里山部落（位於今高雄市桃源區），1歲多時日本政府實施集團移住政策，於是隨其父遷居到現在的那瑪夏鄉。日本人讓卜袞的祖父擔任警察，充當「先遣部隊」與原先居住在該地的卡那卡那富族打交道。直到父親8歲時，祖父因巡邏戰備道被落石砸中因公殉職，卜袞之父就這樣在幼年失去他的父親。

也許因為種種傷痛和身不由己的族群歷史，卜袞日後在學校任教，考上主任之時，內心有個強烈的聲音竄出，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回到原鄉當老師！」卜袞說，許多族人小時候根本不會講華語，離開部落到都市讀書就像到國外留學一樣艱難，因此希望自己回到原鄉，跟孩子們分享那樣的過程，讓部落的孩子們更容易理解外面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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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呼吸的吶喊　卜袞談布農族語文學

卜袞從小的求學過程「南征北討」，10歲以前換過多所小學，10歲以後就讀旗山國小，一路往上就讀淡江高中、台灣師範大學體育學系、台師大學體育研究所，58歲之際就讀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論引用他第二本詩集《太陽迴旋的地方》收錄的〈我想要呼吸〉為題，談論布農族語文學創作。

卜袞自述，人生經歷政府體制帶來文化的衝突、就業之後經歷人性的衝突，這些都打破了他過往自身建構的價值，使他失去主體性和自由。「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去突破這些痛苦，也包括400年來各殖民政權對原住民族的傷害。〈我想要呼吸〉濃縮的是這些議題，我從詩人的角度去思考這樣的困境。」

卜袞說，這個困境不只是政治上的，更包括人在困境中如何「突破」肉體和生理的限制從而獲得靈魂上的自由，最根本、原初的渴盼只是「我想要呼吸」。「人本來應該就有說話的權利和力量，但是忽然間我們沒有了，我們說的話不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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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袞：沒有文學的語言即死亡

「突破」一詞堪稱是卜袞半生重要的關鍵字，這份堅韌的力量讓張芳慈聯想到李喬的「反抗」精神，卜袞卻認為，他的書寫是一種反殖民，其實比李喬更進一步；其中「族語書寫」對卜袞而言就是一種反殖民的手段。他的論文探討語言的聲音如何變成符號、變成書寫，最終走到文學創作，最後卜袞得到結論：「沒有文學的語言是死亡的語言」。

卜袞說，當我們口述的時候，語言是非常豐富、美麗、文雅的，「就像不必用很多字告訴你『我愛你』，我只要重複說『太陽一直從東邊出來』，那個晨曦會一直一直打到你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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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袞式哲學　藉美麗詩意優雅活於困境

針對反殖民，卜袞進一步闡述，「我談的反殖民不只是狹義的政治用語，而是想要突破面前人生的所有壓力、對價值的壓迫。」這些都被他當作廣義的殖民概念。卜袞對的願景是，希望布農族語文學像八部合音一樣，存在即是本身，「不需要去告訴別人說，我的八部合音是怎樣，因為在別人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存在了。」

但面對現況，卜袞說：「我們的語言正在消失，聲音消失之後你怎麼辦？語言消失了，我把它轉化成書寫，往文學的方向去走，希望我們藉由詩的美麗，可以在困境裡面優雅地活著。」

他提出更進一步的思考，「當我們吸收西方教育，被壓迫著走某條路時，你怎麼讓它跟你原來的價值共存？」卜袞認為，我們不只是要反抗它，更要轉化它，成為共同的存在，而布農族的最高哲學即是共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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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解殖民：如八部合音的和諧社會

回憶起大學時被揶揄是「無根的民族」而立志發揚布農文化，卜袞說，他早在爸爸的開導下得到心靈的平靜，因此當下其實並不生氣。

更年輕時，卜袞曾多次因同學用「番仔」攻擊他而與對方發生肢體衝突，「回到家爸爸反問：『那你稱呼漢人什麼？』我說，『噗』啊！」卜袞解釋，漢人不像布農族有放屁的禁忌，因此用「噗」指稱漢人是放屁的民族。他恍然大悟，原來爸爸想教他的是解除自我中心的優越感，「也就是心靈的解殖民。」

除了發揚布農族語文學，卜袞還有更遠大的願景。「希望藉由文學的力量和藝術的力量，台灣人能夠像八部合音一樣，各自存在各自的文化之美或思想之美，變成一個和諧的社會；但前提是每個人要先解除心靈的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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