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權欣專欄／蟬聲慢了一個月　新竹都市熊蟬發生了什麼事？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六月中旬過後的夜晚，我終於在新竹市一座小公園裡，再次聽見熟悉的熊蟬鳴叫聲。往年五月底六月初，紅脈熊蟬早已熱鬧登場，整個公園樹梢此起彼落都是蟬鳴。但今年卻整整慢了快一個月，直到六月中旬後才陸續聽見牠們的叫聲。更令人憂心的是，數量似乎大幅減少。

筆者連續五年在新竹市同一處公園觀察紅脈熊蟬夜間出土與羽化過程，至少記錄過上千隻熊蟬的一生；這片綠地面積不大，約只有一平方公里左右，卻曾是新竹市區最重要的熊蟬羽化地之一。然而今年放眼望去，熊蟬數量不到往年的十分之一，讓人不禁懷疑，都市裡的熊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權欣專欄／夜行山林的百足之蟲　帶您認識台灣新竹鄉間的蜈蚣家族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

陳權欣專欄／風時水來囉！電線頂个阿啾箭

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

地下黑暗多年　只為等待一個夜晚

熊蟬在地下究竟生活多久，至今仍沒有明確答案。國內文獻多認為熊蟬幼蟲約在地下生活五年左右，但從多年觀察來看，實際情況可能比想像中更複雜。每年到了出土季節，牠們彷彿接收到同樣的訊號一般，從四面八方的地底同時鑽出，朝著特定樹木前進。

剛出土的若蟲滿身泥土，灰頭土臉地在黑夜中緩慢爬行。對牠們而言，這是生命中最危險的一段路程。如果遇上豪雨，洞穴可能被積水灌滿；若動作太慢，也可能成為鳥類、野貓或其他掠食者的食物。

五年觀察下來，筆者發現紅脈熊蟬對羽化樹種有相當明顯的偏好；在觀察區內，熊蟬幾乎只選擇三種樹木作為羽化場所，包括小葉欖仁、櫻花樹以及雀榕。其中又以小葉欖仁最受歡迎。有些年份出土高峰期，一棵小葉欖仁樹上同時擠滿數十隻若蟲等待羽化，場面相當壯觀；令人好奇的是，附近雖然也有楓樹，但從未看過熊蟬選擇在楓樹上羽化。這種特殊的樹種偏好，至今仍令人感到神秘。

從若蟲到成蟲　六小時完成生命奇蹟

熊蟬的羽化過程，是大自然最令人驚嘆的生命奇蹟之一。若蟲爬上樹幹後，先靜止不動，接著背部裂開，一隻淡黃色的新成蟲慢慢鑽出。剛羽化時，身體柔軟透明，翅膀皺成一團；經過數小時後，體液逐漸灌入翅脈，翅膀慢慢展開，身體顏色也逐漸加深，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六個小時；等到天亮時，牠已經從地底世界的若蟲，蛻變成能夠飛翔鳴叫的成蟲；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每年熊蟬羽化季節，也是許多動物最期待的覓食時刻。天還沒亮，樹鵲便會成群飛到公園尋找剛羽化的熊蟬；樹鵲雖然是重要天敵，但食量有限，一天大約只能捕食兩三隻；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野貓，曾經觀察到一隻野貓整晚守在羽化區附近，不斷搜尋剛出土或剛羽化的熊蟬，一個晚上可能捕食數十隻；而那些未被吃掉的熊蟬，死亡後也不會浪費。螞蟻與其他昆蟲很快就會前來分食，讓生命重新回到生態循環之中。

今年熊蟬數量銳減，原因可能有很多。首先是今年春季北台灣氣候偏涼且降雨較多，地溫不足可能造成出土時間延後；但更值得關注的，或許是都市環境的改變。近年來許多公園整建後，大量鋪設水泥步道與硬質鋪面；雖然看起來整齊美觀，卻讓許多昆蟲失去生存空間，熊蟬幼蟲長年生活於地下，依靠樹根吸取養分，當土壤被水泥覆蓋，幼蟲可能無法順利進入土中，也可能在羽化時找不到適合出土的地面。許多看似進步的都市建設，對昆蟲而言卻可能是一場無聲災難。

當蟬聲消失　城市也失去自然記憶

熊蟬的一生其實十分短暫。牠們可能在地下度過數年黑暗歲月，但羽化後真正能夠自由飛翔、鳴叫、繁殖的時間，往往只有兩、三個星期；完成傳宗接代任務後，生命便走向終點。因此，每年夏天聽見熊蟬鳴叫，對筆者而言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傷，那不是單純的夏日交響曲，而更像是一群歷經漫長黑暗歲月後，終於重見光明的生命之歌。

今年，新竹市的熊蟬晚了一個月才出現，數量也大幅減少。或許是氣候異常，或許是都市水泥化，也可能是多種因素共同造成。

但當有一天，連熊蟬的叫聲都從城市裡消失時，我們失去的恐怕不只是幾隻昆蟲，而是這座城市最後殘存的一段自然記憶。而那些夏夜裡曾經響徹樹梢的蟬聲，也將成為老一輩新竹市都市人心中最遙遠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