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宜／藍色感動　水雉與野蓮相遇

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曾獲卓越新聞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等書。

終於，雨走了、天藍了、太陽出現了。

在美濃平原往東邊眺望，遠方由北至南是大母母山、霧頭山、北大武山和南大武山的山稜峰峰相連，近處是一望無際的平疇綠野、風光如翠，眼前一塘一塘的野蓮池，水面如鏡，微風吹過波紋蕩漾，白色小花一朵朵地綻放著。

一隻公水雉直挺挺地站在野蓮塘西側的稻田中。牠體型優美、全身羽色黑白分明，後頸有一大塊黃金色斑閃閃發光，尾部還有一束長長的尾羽勾勒出雅致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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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晴朗的日子、如此曼妙的鳥兒，一切都好好。

但，空氣是凝結的、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公水雉躲在稻稈間警戒，等待野蓮池裡那兩個人離開，牠想快快飛回巢位看顧牠的四顆蛋。而那兩個人手腳迅速，一刻也不想多留，他們合力用藍色塑膠繩圍出一區安全的水域，好讓公水雉可以在區域內安心孵蛋。

美濃野蓮農說：「這是藍色感動。」

水雉與野蓮的相遇

野蓮原本是生長在高雄美濃湖的一種水生植物，但在半世紀之前，被農民鍾華振馴化種植成功，開啟美濃的野蓮時代。如今，美濃有四百多戶的野蓮農家，種植面積223公頃，年產值逐年上漲已經衝上5.4億元。全台灣野蓮年產量近3萬公噸，其中八成出自美濃，野蓮儼然已經是美濃最夯的農產品之一。

面對這得來不易的品牌成績，農民們自是細心守護。過去，為了避免野蓮被踩踏或啄食，野蓮農對造訪野蓮池的水雉一向敬而遠之，有些人會敲鍋打盆驅趕、有些人會放沖天炮威嚇，少數農民甚至會違法架設鳥網。不過，自從2017年起，人類與水雉慢慢找到和解的可能。

故事從2016年開始說起。這一年，生態保育工作者劉孝伸在美濃湖畔的野蓮池發現度冬水雉的蹤影。隔年，他和妻子黃淑玫自掏腰包租下一片濕地命名為「民間棲地」，並號召一群志工以水雉為名在美濃湖以及周邊水域推動生態復育工作。大夥兒們整理湖區周遭水域環境、移除外來種水草、重新種下在地的浮葉型水生植物，提供水雉棲息與覓食環境，也在環湖步道上進行鳥類與生態導覽解說。這一年起，水雉不僅數量增加而且還「成功留美」，意即留在美濃湖繁衍成為真正的留鳥。

水雉因為在野蓮池棲息被劉孝伸發現，促成美濃湖民間復育的第一階段行動，可是正因為行動成功，水雉數量增加導致棲地不足。於是，高雄市政府在2021年於民間棲地西北側提供另一塊棲地名為「大灣棲地」，委託高雄鳥會零元認養，成立美濃湖水雉棲地工作站以共同推動水雉復育工作

大發現：水雉幫野蓮除蟲

也在這一年，林保署（當時為林務局）把旗山美濃的水雉項目納入「瀕危物種及重要棲地生態服務給付推動方案」的範圍內，積極鼓勵農民成立巡守隊，觀察美濃湖與周遭野蓮池的水雉棲息現況。

在黃淑玫、高雄鳥會志工和野蓮農的長期觀察中，他們看到水雉最愛吃的食物竟然是野蓮池裡的水螟蛾幼蟲，這種幼蟲會把野蓮葉捲起來並將自己藏匿其中。這個發現，大大改變了農民內心對水雉的負面印象。

2022年，野蓮農李金洲發現田區有水雉築巢生蛋。為了保護水雉和巢位，他用藍色塑膠繩拉出一個不採收水域，美濃的野蓮池出現第一巢水雉育雛成功的案例。這雖然大大振奮農民和保育人士，可是李金洲為了配合水雉孵蛋、育雛而放棄採收導致的二、三十萬損失，也間接促使政府積極優化生態給付措施。

人類退一步　生態更進步

為了避免農民損失過大，2023年高雄鳥會開始試驗在野蓮池種芡實以作為水雉巢台，可是田間野草一發不可收拾，隔年改成種菱角。這個做法可以讓水雉提早使用野蓮池，避免耽誤農民採收時間，也避開了產業和保育的衝突。林保署和高雄市農業局也同步調整辦法，在2025年起，鼓勵農民提早在野蓮池裡種菱角或芡實，面積0.1公頃可以領取3000元的生態給付。

同時，農民若在野蓮池發現有水雉生蛋孵化，也有繁殖通報獎勵金3000元，如果農民持續守護巢位，願意設置保育區域延遲採收25天以增加雛鳥育成機會，可以再領獎勵金3000元。農民在這段過程中，犧牲種植面積種巢台植物如芡實和菱角，在耕種之餘隨時觀察巢位變化並通報高雄鳥會，還必須讓出一片水域的野蓮延遲採收，一切努力只為求得產業與保育的平衡點。

藍色感動的光芒

自從2022年李金洲拉出藍色感動帶之後，只要是繁殖通報的野蓮農民，也會跟著在水雉於野蓮池生蛋後，自主或請美濃湖水雉棲地工作站協助，在巢位區的周邊拉出一片不採收水域，讓公鳥可以安心在藍色塑膠繩的區域內孵蛋與育雛。這雖然不是政府規定，但卻是農民為了保護水雉巢位而自動推廣的保護水雉措施。

根據歷年統計得知，2023年有4位農民參加種芡，面積只有1.62公頃，到今年2026年六月，已經有10位農民，種菱角面積已經達到19公頃。最令人感動的是，其中一位農民江永雄以水耕蔬菜的技術自製四個人工巢台，而水雉很給面子馬上測試並築巢、生蛋，其中第一個人工巢台已經讓親鳥順利孵蛋一星期。

在台灣，生態保育與產業發展始終處在零和關係中，共存或相融總是求之不可得。美濃農民在政府措施鼓勵下種野蓮兼顧生態保育，去年開始還透過高雄鳥會的協助，以「雉+野蓮」的生態品牌打入大型賣場通路，步步難行、關關難過，但也是一路挺進、緩步成長。

先行者總是不易且辛苦，但其中的幸福卻能完全體現在藍色感動中。或許有一天，任何人走在美濃的野蓮池畔，都有機會看到藍色感動，幸運的話還能親身經歷水雉新生命降臨的那一刻。

【傍酒-Bonjour】同是資深媒體人，同樣投入客庄養兒育女的人生選擇，徐彩雲與李慧宜各自在頭份與美濃走出不同的生命風景。兩位客家女性透過法文「日安」的諧音梗展開書寫，期盼與鄉親同享客庄的生活智慧與獨特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