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慧宜
自由記者、紀錄片導演。媒體人,曾獲卓新獎、曾虛白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等重要大獎,其紀錄片作品陸續獲邀國際生態電影節,入圍紐約電視電影節與CMS VATAVARAN國際電影節。著作:《農村,你好嗎?》與《文學帶路遊瀰濃:美濃正當時》。
語言,在人的口中開花。但語言的根系,長在哪裡?在成長過程中,需要哪些養分?會遇到哪些(有趣的)挑戰?外部的刺激,如何讓語言出現變形、轉化?或逐漸走向衰亡?而語言衰亡的人們又將如何?每每想到這些,總會想起和父親、母親,以及和婆婆的相處。
這是因為,語言往往不只是語言。更多是風、空氣中的稻香、家人溫暖的懷抱、遠方山谷的回音、童年被追打的緊張刺激、老家厚實土牆散發出來那難以言喻的味道,還有日常餐桌上的黃糖拌飯或豬油醬油拌飯… …;語言,是每個人人生的風景、味景、聲景、心景,共構的一個家、一個聚落、一個族群共同的生命經驗。



用美濃腔幫水雉說話
近四、五年,我全力投入美濃湖水雉生態紀錄片和北客、南客八音紀錄片的拍攝計畫,拍攝地點涵蓋高雄美濃、旗山、杉林、六龜、高樹以及新竹竹北、新埔、新豐和湖口。這些地方都是重要的客家族群生活地區,紀錄片使用的語言,也都以南四縣腔尤其是美濃腔,以及海陸腔的客語為主。
其中,水雉紀錄片是透過母鳥花木藍(「藍」代表藍衫之意),和她的四隻公鳥來訴說美濃湖的生態現況、危機與一些可愛逗趣的小故事。
水雉是一種母系社會的鳥類,母鳥是擁有絕對權力的女王,會在每年繁殖季(四月至九月)透過武力(打架)確認領域,並且在領域內安排數隻公鳥築巢。巢位確定後,母鳥會依序與公鳥們交尾、生蛋,公鳥則負責孵蛋和育雛。
由於紀錄片場域在美濃湖,我很有意識地想使用道地美濃腔客語來配旁白,但遇到的第一個大問題是,我一個四海腔的南北外省客(註),在美濃一開口就被人問「汝係北部客齁?」,真的做得到嗎?
為了解決導演語言能力的薄弱,我請出五位顧問幫忙。鍾理和文教基金會常務董事鍾鐵鈞,他本身是作家,熟稔美濃腔客語的各種俗諺語或歇後語,其次是當今各級學校演講、朗讀、作文比賽的客語潤稿大師李宜諭,還有精通美濃傳統農村習慣、生活語彙並長期在旗美社區大學授課的陳惠文,至於客語中的生態現象與生物行為詞彙,就得靠生態達人劉孝伸、黃淑玫兩位老師大力協助。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共開了三次旁白編審會議,在十一個小時之中,大家一起來來回回看片、討論,甚至把跟阿公、阿嬤、父母親的對話,以及大家從小在夥房裡成長的生命經驗彼此拋接、互相交流。
台灣是候鳥之島 美濃湖是候鳥之湖
美濃人稱灰面鵟鷹是寒露鳥、稱八色鳥為清明鳥,皆以鳥類出現的節氣來為鳥命名,可以感受到美濃人強烈地以季節直指過境鳥類。不過,如果當我們想要統稱「候鳥」之際,美濃人會怎麼說呢?
沒有。
宜諭老師說:「可以用『季節徙竇个鳥仔』。」
惠文老師說:「季節鳥。」
孝伸老師分享一個高樹的耆老的說法。「wadalitori,來自日文是ワタリドリ(watalitori):渡鳥,也就是隨季節變化而定期遷徙的鳥。」
我個人很喜歡日文外來語,不過大家討論,後經鐵鈞老師進一步認同「季節鳥」最貼切。




「粗魯拜請」的負負得正
若以中文描述「公鳥優雅地飛來」,「優雅」二字,要如何處理呢?
「斯文」不夠強烈、「文雅」像是華語翻客語不夠到位,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是找不到對應的詞彙。
鐵鈞哥厲害了,他說一看到「優雅」二字他就想到反義詞「粗魯拜請」。
孝伸老師說:「客家人祭祀拜請神明時,需要謹慎、流暢、有美感,如果祭拜敬意不足、行為不當,會被說是『粗魯拜請』,是很嚴重的指責。」
淑玫老師補充一句,「那就用相反的形容來說好了,可以說『鳥公仔毋會粗魯拜請、定定仔飛過來』。」
此刻,眾人歡呼齊聲叫好。如何讓美濃腔的「優雅」不是以華語為出發點,而是更貼近美濃人的思考與在地生活經驗,才是我們最想要的!
鍾台妹與水雉女王都很忙
水雉是一種外觀美麗、行為武力的鳥類。母水雉打架的目的是爭地盤、搶領域,公水雉打架是為了搶奪與母鳥的交配權,打贏的公鳥可以越快跟母鳥交尾。其中,紀錄片有一句旁白是這樣的:「花木藍絲毫沒有休息,又繼續發動第三場、第四場的搶地盤大戰。」
一開始,大家討論的共識是「花木藍完全無轉擺,又開始相打,繼續爭第三場、第四場个地盤」,後來經過鐵鈞老師指導,他想起母親鍾台妹過去忙碌的生活場景與對話。「我媽媽以前忙,無閒到毋得結煞佢个時節佢會講:『無閒啊到兩腳無dutˋ地』,意思是忙到雙腳幾乎沒有接觸到地面。」
這一句針對「忙碌」的形容與情境一出現,大家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我跟鐵鈞哥說:「母鳥整天在天空飛行,為了生存與繁衍,正是『無閒啊到兩腳無dutˋ地』啊!」
為失敗而失敗
鐵鈞老師是鄉土文學的作家,也是客家認同強烈的感性文青,他雖已過壯年,但心態始終保持熱情與樂觀。旁白編審會議一開始,他先表明對美濃腔客語旁白的高度支持,但他卻說未來三十年內客語可能就會消失。他強調,「但是,不能不做,傳承客家話要做、推動客家認同要做。」
孝伸老師呼應鐵鈞老師。他說:「我們現在做,是留給後面的人機會,做了就有依循,客家話會持續被聽見、被記錄下來,未來如果有人想繼續傳承,他才有機會。」
兩位老師的心情我大致能摸索一二。我想起最近洋流竄起因而興起的一個觀念:「為失敗而失敗」。沈伯洋在闡述老師李茂生講授監獄學、少年事件處理法的核心意涵時強調,推動社會改革若遇到困境,不應該預見可能出現的失敗結果就不行動,反而要用接受失敗的心態去實踐,在過程中累積經驗繼續前行。
面對生態保育工作的挑戰、語言傳承和族群認同的危機,何嘗不是得從「為失敗而失敗」做起?這並非一廂情願的浪漫,而是面對巨大現實下依然保有的傻勁、勇氣和堅持。
唯有去做,才有機會,才能絕處逢生。
註:「四海腔的南北外省客」,我的父親是二戰結束後來台的廣東梅縣四縣腔的外省客,母親是新竹竹東海陸腔客家人,我的另一半是高雄美濃龍肚人。現在的我跟婆婆相處,是用帶著北部客尾音的美濃腔溝通,而她永遠都是笑著跟我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