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夏令營的一個紅包
1991年暑假,第二屆客家夏令營在新埔義民廟舉行。我擔任副總幹事,營主任是鍾肇政,總幹事為陳板。我也帶領內思高工十多位學生投入服務,從整理學員住宿、布置場地,到將旗幟插滿義民廟廣場。
就在活動接近尾聲時,我第一次見到杜潘芳格(1927-2016)女士。她獨自從中壢搭乘新竹客運前來探班,除了鼓勵大家,更親手塞了一個紅包給我,希望支持年輕人繼續投入客家工作。
當時的我只是義務協助活動,從未想過任何報酬。那個紅包,不只是金錢,而是一位前輩對後輩的信任與期許。我欣然收下,也默默告訴自己:不能辜負這份鼓勵,未來一定要繼續努力走下去。

詩人的憂思
幾個月後,我們又在新竹的一場客家研討會相遇。散會後,我送她到車站搭車返回中壢。等車時,她感嘆地說,台灣人要真正出頭天,恐怕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我只能回應她:「我們一起努力。」
認識她之後,她送我一本詩集,其中最令我震撼的是〈平安戲〉與〈中元節〉這兩首詩。
〈平安戲〉寫的並非廟會戲曲,而是台灣人的集體處境。詩中一再出現「平安人」,看似平安,實則是習於順從、忍耐,甚至默許被統治的人民。最沉重的一句:「該係汝兜儕肯佢做介呵!」更像一記警鐘──有些困境,不只是外力造成,也是我們自己默許的結果。
另一首〈中元節〉,更以祭典中的大豬公為象徵,寫下那隻嘴裡含著「甘願」的大豬公。她提醒我們,讓「甘願」存在的,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如果一個民族甘於沉默、甘於屈服,自由終將離我們愈來愈遠。
杜潘芳格的詩,不只是文學創作,更是知識分子的良知與時代的吶喊。

一位始終關心台灣的人
1990年,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成立後,陸續舉辦多場下鄉演講。我負責新埔場,在新埔國小大禮堂舉行,與會者包括鍾肇政、梁榮茂、羅能平、盧孝治、杜潘芳格、黃卓權、林柏燕等人。
杜潘芳格告訴大家,她是新埔人,而新埔國小正是她曾任教的地方。活動結束後,她又悄悄塞了一個紅包給我,希望作為活動經費。我望著這位從中壢遠道而來的長者,除了感謝,也提醒她回程路上多加小心。
後來,我在中央大學攻讀博士時,有一天在校園裡巧遇她與家人來散步。我上前寒暄幾句,便趕去上課。那一次,成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杜潘芳格留給我的,不只是兩個紅包,也不只是幾次短暫的相遇,而是一位詩人對台灣、對自由、對土地始終不曾熄滅的信念。她以詩書寫時代,以文字喚醒人心,更以行動鼓勵年輕世代承擔責任。她的身影雖已遠去,但那份溫柔而堅定的風骨,仍將長久留存在台灣文學與民主發展的歷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