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號｜「瑪麗家」的刺繡想像與美濃遙望

在創作的路上： 「瑪麗家」的刺繡想像與美濃遙望

旁白：黃玉美(四縣腔)

陽光底下，由無數線段交織而成的圖樣，朝氣十足的躍然 表面，而賦予他們生命的即是刺繡品牌「瑪麗家」的主理人 Marie。

「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想著要刺繡。」從小就喜歡勞作與塗鴉的 Marie，由縫紉入門，學做袋子和布包。望著大同小異的成品，似乎有些平凡，於是「我拿起針線，在袋子上嘗試繡上花草，試著讓成品有一些重點。」之後，原用以點綴包包的小小繡樣，逐漸在 Marie 的生活中擴大開來。

「那時候剛搬出來，一切都很新鮮，什麼都很想試試看。」她嘗試批貨擺攤，並在兜售的玩具飾品中加入自己的刺繡創作，反應不俗。受到鼓舞的 Marie 便開始尋求作品寄賣的管道，更開啟了爾後刺繡教學的契機。「那時，有個在咖啡店工作的朋友問我想不想到他店裡開課。我心想，刺繡並不像其他手作課可以得到很實用的成品，不知道招不招得到學生。但他說沒關係，就算只招到一個學生也沒問題。」Marie 的語氣柔軟而感激，「他給了我很大的鼓勵，化解我對於實用性的迷思，讓我能夠自由創作。」

於是，刺繡不再附屬於其他織品底下，Marie 把一直以來喜愛的塗鴉，全然實現於刺繡中。由花草系列開始，漸漸加入動物元素，接續醞釀出每年必開的「愛麗絲夢遊仙境」與「英文字母」課程。她的靈感來自四面八方，總是看到、想到什麼便隨手畫下來，自學刺繡的過程中，也幾乎沒有臨摹他人作品的經驗。 開始刺繡前，她會先依草稿刻出橡皮章，以蓋章取代普遍用轉印在布上打底的步驟，「這樣教學時也能提高效率，讓學生可以有更多熟悉針法的時間。」

Marie 說，雖然刺繡是極度耗時、需要專注的工作，但自己總力求作品能又快又好。「尤其養了兩隻貓咪之後，我的效率變得更好。」問起養貓不是更容易 被迷惑住嗎，她笑著補充，「因為會想趕緊忙完，才有時間好好陪他們。」接著忍不住又寵溺地介紹起她的貓家人恰恰與旺來。

柔軟與堅毅、效率而細膩、戀家卻也願意嘗試冒險，Marie 飽滿的性格也許與 她南北、閩客混血的家庭背景有關。

「小時候在家是不講客語的，直到現在我 會的詞彙也非常有限。」Marie 的父親來自高雄美濃，婚後一家人定居在新北樹林。兒時父親忙於司機工作，時常日夜顛倒，與孩子的相處時間十分有限。 在北部，「能聽到客語的機會只有爸爸和他的兄弟姊妹講電話的時候。」相較陌生的語言，她兒時回美濃的記憶卻十分鮮活。

「往往開車回美濃時都已經凌晨了，爸爸卻一定會在到家前打電話回奶奶家問 說『有誰還醒著嗎？我等一下買吳郭魚生魚片回去。』小時候我真的很疑惑， 到底哪一家店這麼晚了還開著？」Marie 描述，吳郭魚被養殖在鄉親自家砌成的水泥小魚塭中。黑夜中閃爍的白光，像是歡迎著他們一家的返鄉。

當時，美濃菸業依然興旺，Marie 猶記種滿菸草的田地。某年假期適逢收成，家家戶戶將採集而來、待進爐烘烤的大量菸草集中在三合院的稻埕上。「親戚們剪開麻布袋，把袋子攤平，鋪在地上像一塊塊地毯，不論是熟識或沒見過 的，大家就坐在上面聊天，而眼下都是豐收的菸草。」

年幼的 Marie 因為要交作業，拿著母親給的底片相機，拍下了這難得的景象。即使往後經過時光淘洗，憶起時仍可以清晰嗅聞到那股最單純原始的芬芳。「我也很難忘記，當時鄉間清晨的味道。」美濃這座雲霧繚繞的小鎮，就這樣深邃地刻進了她的腦海之中。而即便不諳客語，Marie 亦能深深感受到客家人對於語言傳承的堅持。

彼時美濃這塊土地宛若內建客家話，無論家裡、轉角的雜貨店，遍地皆是鏗鏘有力的客語。她笑著說，兒時和弟弟最期待親戚間有人發起「美食列車」，帶領不懂客語的他們，以食物跨越語言交流的障礙，其中高麗菜封肉，更是闊別十年以上沒有返回美濃的 Marie，最念念不忘的滋味。

「伯公伯婆，無殺雞、無殺鵝，殺隻鴨仔像蝠婆⋯⋯」Marie 說著說著，又想起年幼時弟弟曾習得的一首童謠〈伯公伯婆〉，想起她與父親靜靜聽著的場景。

年歲更迭不復返，而瑪麗家的 Marie 卻在一針一線中，記錄下感知裡的四季、濕度、光影，發想出刺繡的更多可能。Marie 說，每次舉家返鄉美濃，他們的後車廂總是塞滿了一箱又一箱、媽媽為親友代購的「白兔牌上烏醋」，隨著路況顛簸起伏，玻璃瓶互相碰撞的聲音此起彼落，當時年紀尚幼的她總擔心烏醋會不會不小心就破光光。

「我媽一直覺得這個只有美濃才有，但明明工廠在台南。」Marie 掐著烏醋的瓶頸，再次看了一下邊角已經翹起的瓶標。即便過了那麼多年，「我不能戳破媽媽。」Marie 微笑，表示媽媽氣不得，語氣無奈卻充滿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