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

立冬號|李明璁的校外課:社會學家與他終於遼闊的自我認同

2021-01-23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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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璁的校外課: 社會學家與他終於遼闊的自我認同

旁白:廖經華(海陸腔)


他的客家父親來自三義、閩南母親來自大稻埕,在母親的生命經驗中,從來缺乏「務農」與「鄉野」概念,「而我本身也在台北出生長大。所以當我第一次回阿公家的時候,我完全可以理解媽媽所受的衝擊是什麼。」「我媽是在要嫁進去的那刻,才知道自己先生的原鄉是一個超級深山的客庄。」相較熟悉的城市,李明璁說,即便仍有童年限定的田園趣事,客庄簡單的氛圍,對於當時還是孩童的他,是絕對的「隔絕」。

「尤其當大人們講起客語,而我完全聽不懂。」漠然、疏離,李明璁就此把視野從山水景色,轉移到帶回阿公家念的 形色書本之中。在父系社會的框架下,幾乎各族群對於輩份與傳承的觀念皆相當嚴謹。但奇妙的是,他在三義老家卻總聽到「阿公阿嬤試著對媽媽說閩南話」。

「那是個使用母語相對壓抑且複雜的年代,閩南語跟客語都是。」家裡選擇比起客語較主流的閩南語作為溝通,大抵為了後代在社會上是否具備競爭力所著想,「當時 學校只能講中文。彷彿越標準,代表教育水準越高。會英文的話更好。」李明璁說,「我爸爸那輩多數的客家人都不只會客語,還會國語或閩南語等第二語言。但這並不代表爸爸捨棄了母語。只要遇上可以說客語的場合,他還是會非 常熱絡的說個不停。」

八零年代的台灣迎來了一連串變革,黨外運動、解嚴、李登輝就任總統,本土意識逐漸抬頭。那時在立法院旁就讀成功高中的李明璁,便在窗櫺下見證了社會運動的風起雲湧。其中,創刊於 1985 年的《人間》雜誌對他影響尤深。

「那是一個轉折,」李明璁説道,「除了談及客庄的狀況,也帶出客家認同失落的問題。」在此之前,1988 年年底爆發的「還我母語運動」大遊行,提出客語復興的三大訴求。種種因素使他開始正視自己的客家血統。

「那時我真正意識到台灣處於一個扭曲的狀態。而我是一個台灣人,卻不知道台灣事?」於是,李明璁決定回頭學習閩南話,而對客家的態度,也一改往昔 「聽不懂,就不聽了」的消極態度。當時,他讀了李喬的《寒夜三部曲》,震撼地了解到客家先民夾雜在族群間,耕種著不甚肥沃的土壤,設法餵飽後代的篳路藍縷;也曾隨同研究所課程,到「反水庫運動」的美濃田野調查,觀察到其中的要角「美濃愛鄉協進會」,透過環境與生態保護的運動過程,去凝結出之於故鄉土地、文化、總體的認同,進而對於客家的生活型態多了一份主張。

「所以我說認同是一步一步的,它是一個過程。在此,我們探討的並非個人的 『 nature being(原生樣貌,例如人種)』,而是『becoming(化成)』的過程。」後來的他,選擇遠赴英國劍橋攻讀人類學博士班、研究台灣人「哈日」現象背後的自我認同。上一輩的「親日派」、年輕一代的「哈日族」,甚至是追隨國民政府精神的「仇日者」,李明璁解釋,光是一個對日本的認同,就可以引出三個存在於台灣社會的情結(complex),以及人們心中那股幽微而拉扯的對於身世的「認同焦慮」。

然而回過頭來,對於「想成為什麼人」的掙扎、流動與想像,他也樂見其成。李明璁笑著說,認同的可能性,本就不侷限於國族或地域,身在數位時代的台灣青年應該更享受其中,藉由同理他人不一樣的認同,善用這股彈性,來創造更多元的台灣風格。

「或許我們也可以自問:完全沒有客家血統、卻擁有對於客家認同的人,能不能成為客家人呢?我覺得絕對是有可能的。」當嚮往客家文化,藉由傳承與參與各種事務,去貼近生活在那塊土地上的人們、去發掘對於歷史和美學的好奇心時,客家文化便活了起來。若一個人願意將自身的精神原鄉重構在客家之上 ,「能說他不是個客家人嗎?」李明璁一派愉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