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號｜離開，是為了自由地回來－爵士鐵琴音樂家蘇郁涵

說書人：謝國玄（四縣腔）

音樂總監：朱皮

文｜蕭詒徽　攝影｜Deer Deer Tang

 

二月十六日下午，臺北 Blue Note，蘇郁涵四重奏上半場演出的最後一首歌是收錄在《城市型動物》專輯裡的〈車子拋錨時〉。「這首歌講述我在西班牙巡迴的時候，車子在高速公路拋錨⋯⋯」說完，她準備開始演奏，卻不小心把鐵琴踏板踢掉下來。「啊⋯⋯結果鐵琴拋錨⋯⋯」聽眾都笑了，看著她半蹲下來，慢慢把踏板裝好。

那畫面彷彿象徵了那個下午的一切——蘇郁涵的貝斯手演出前一天在高雄吃壞肚子，她只好臨時找人代打；鋼琴和鼓也不是她最熟悉的樂手，長年住在紐約的她這趟回來，找來在臺灣的朋友，在舞臺上彼此磨合，在聽眾或許沒有發現的地方相互衝突、相互挽救。但這個狀態，反而讓演出增添了一種獨特的緊密感；蘇郁涵在演出中隨時回身，與樂手確認獨奏的橋段或結束的時機，而那些時機點總巧妙得令人屏息。「其實今天臺上發生很多意外，只是想辦法用音樂包裝起來。我覺得這也是這個藝術形式的一部分，是一個很當下的呈現。」踏板掉下來，不過是其中一個小插曲。

蘇郁涵不以為意，畢竟當初剛到紐約也不是沒過過苦日子。她曾經為了生活，像好萊塢電影裡的童軍那樣沿街敲門賣蘆薈果汁，在餐廳打過工；有段時間她住在一間位在五樓、沒有電梯的公寓，演出時得一個人把鐵琴搬下樓，交通移動還得叫計程車，演一趟根本沒賺多少。有次表演後遇到一個怪司機，「那人也很亂來，在車上就說什麼要當我的靈魂伴侶。」演出後備感赤裸的她笑笑地聽，終於下了車，鐵琴卸下來靠在路邊，一回神，自己也在路邊哭了起來。

「要是其他人的話，可能就放棄了啊。可是我沒有。」後來，蘇郁涵說，她覺得自己確實繼承了客家的硬頸精神。但一切並不是「因為她是客家人」這麼簡單。

越緊密，離得越遠

十二歲，她便離家唸國中，一個人在臺中過生活。一路唸音樂班的她，最一開始學的是鋼琴，然後是大提琴，「原本是跟姊姊一起學的。結果後來她不學了，剩下我。」

最一開始，學的也不是爵士，而是古典。古典樂要求吻合規範，要求揣摩意圖，要求不能犯錯——全都是蘇郁涵不喜歡的事。

古典樂的一切，似乎有點像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其實並不希望她走音樂這條路，比較期待蘇郁涵去學校當老師；蘇郁涵在家中寡言不爭，但為了抵抗，她的生命不知不覺岔出一條離家越來越遠的路。「客家人的家庭關係是很緊密的。可是那種緊密的力道越強，我就需要離得越遠。」

她在這樣的路上遇到爵士。

「一開始是喜歡爵士的曲風，後來喜歡即興的時候自由的狀態。⋯⋯喜歡有空間可以訂定自己的規則的東西。」

她曾經想要當個小說家，因為想要敘述自己的世界；然而，終究放不下對音樂演奏的熱情，繼續唸音樂班。身高不高的她，背著大提琴的時候常被別人笑「樂器比妳還大」，後來看見練打擊的同學隨身只需要帶鼓棒，決定切換樂器，「誰知道原來鐵琴也要自己搬，真是錯誤的選擇。」

她的人生總是充斥著需要自己搬運自己的場合。2007年，還在唸大學音樂系的她想出國繼續進修，但父母不答應。她和朋友恰巧看見當年第四屆客家原創流行音樂大賽的消息，決定參賽搶獎金。那時寫的〈頭那毛的色〉，寫父親閒聊時經常自栩身體硬朗、髮色尚黑。

這首歌，讓她拿下大賽首獎，拿到了獎金。

也是因為這筆獎金，她真的出了國，又離家再更遠。

完整地面對

「我一直覺得，我一定要跳出某些既定的軌道，才能建造自己的世界。」

但一切並不是這麼簡單。如今拿過金曲金音、又在國際嶄露頭角，蘇郁涵的父母卻還是不太清楚她在做什麼。他們聽過她的演出一兩次，但唯一仍讓父親掛在嘴邊、驕傲宣傳的，仍是那首〈頭那毛的色〉。

那首和客家最有關、卻讓她離家最遠的歌。

去年中，蘇郁涵的姊姊忽然通知她，苗栗縣政府要頒發「苗栗之光」獎給蘇郁涵。為此，蘇郁涵難得回國一趟。「其實拿到那個獎對我來說還滿重要的，但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爸媽可以因為這個獎，享受到這個榮譽。」

「也許我在美國也拿過各式各樣的榮譽，但他們沒有辦法直接感覺到。那對他們來說很遙遠。這一次，我可以用一種比較直接的方式，讓他們知道我其實是真的一直堅持在我自己做的事情。」

因為離開，所以獨立。因為獨立，所以發現自己的強韌。那是無法用一句「我是客家人」就說明的幽微，蘇郁涵卻覺得那正是她所繼承的客家精神。

「其實，我最近覺得，我之所以決定離開，是為了讓自己能夠自由地回來。」

在遠方搭建起自己的世界，為的是在回來的時候、完整地面對原處。Blue Note 的演出後，隔兩天她又要回紐約，但在我面前，她十分確定地說：「我一直覺得我有一天一定會回到臺灣⋯⋯沒有原因，可能是直覺⋯⋯也許五到十年內，這件事一定會發生。」

 

一件與客家羈絆的物件：兒時的鈸

人在國外，有時候會翻一些老照片來看。照片裡，國小時代的蘇郁涵打著鈸，應該是在苗栗公館國小的演出舞臺上。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為專精打擊樂的音樂人，也還不知道自己有天會獲頒苗栗之光。如今的蘇郁涵說，她一直有出版自傳的夢想，只是累積的文字片段還不夠多——也許將來，這張照片會出現在她的自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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